离婚是肖跃然提出的，可是查小莫并不同意。

遇到查小莫之前，肖跃然的生活一直漂浮在看不到岸的海的中心，看到的，只有阴沉沉的天空。直到肖跃然第一眼看到查小莫的那天，人生仿佛终于靠上岸了。那是个无比明媚的午后，阳光灿烂得让人昏昏欲睡。坐在公交车上迷迷糊糊的肖跃然梦见初恋安娜在阳光下明媚地笑，笑声将他带回恍惚的大学时光，就像公交电视上正在播放的那首歌：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啊……

在肖跃然梦见初恋安娜的那个明媚的午后的那辆公交车上，查小莫突然撞进他怀里，惊碎了他的初恋，让肖跃然看到了另一场更美的梦。很久以后，当肖跃然不经意地想起那个明媚的午后，想起当时慌慌张张的查小莫，他总是站在苍茫的天空下久久仰望，并一次次地怀疑自己，这场和查小莫有关的梦，是美梦的延续？还是噩梦的开始？

一辆电动车横穿马路，公交司机急转方向盘，猛踩了一脚刹车，站立的乘客随惯性左倾右倒，查小莫正好倒在了肖跃然怀里，不仅搅碎了肖跃然的梦，手肘还在他胸口上狠狠顶了一把。肖跃然几乎当场气绝身亡，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公交到站了，查小莫居然第一个跳出公交车，慌慌张张地跑了。

透过车窗，目送查小莫逃跑的背影，肖跃然心里百感交集。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把人撞了好歹说声对不起吧，我又不讹你医药费，留个微信交个朋友总行吧。在肖跃然百感交集的心里进行着和查小莫有关的各种猜想时，公交车缓缓开出站，开上高架桥，望着高架桥两边异常熟悉的高楼，肖跃然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操，过站了！

肖跃然所在的公司奉行两个基本原则，一是决不迟到，二是决不玩游戏。无论职位高低，资历深浅，只要违反了两个基本原则，对工作一丝不苟的冯总经理会很仁慈地给你多开一个月工资，然后叫你滚蛋！在公交车到达下一站后，肖跃然第一个跳下车，放眼四周，一辆他妈的出租车都没有！肖跃然拼命往回冲，创造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长跑纪录，三分钟狂奔一千多米。把手指放上指纹打卡机的那一刻，上班铃声正好响起，守在一旁的人事总监程胖子很恰当地丢给肖跃然一句：“真他妈让你死里逃生了。”

肖跃然和程大伟向来有仇，两人上大学时就为安娜打得头破血流，毕业后阴差阳错地进了同一家公司，那时候安娜已离肖跃然而去，投向另一个有钱的胖子的怀抱。进公司后程胖子和肖跃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家安娜终于跟人跑了啊，我早知道安娜不是什么好货色。”两人再一次为安娜打得头破血流，要不是冯总及时喝止，肖跃然一定被程胖子活活压死。直到冯总拎起程胖子那一刻，肖跃然变形扭曲的肋骨终于得到解脱。

程胖子摇摆着屁股转回办公室，肖跃然气喘吁吁地暗自骂了声“操你大爷”。之后转身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女孩惊讶地盯着他，手上的文件掉落一地。肖跃然比女孩更惊讶，惊讶得忘了呼吸。在那个明媚的午后，他第二次遇到了查小莫。

查小莫是公司新招进来的客服，在第一天上班的路上一辆横穿马路的电动车导致查小莫撞进了她直属领导的怀里，撞得她的领导差点当场气绝身亡。幸运的是，这个差点在公交车上气绝身亡又差点违反公司基本原则的男人，是她未来的老公，肖跃然。

查小莫的爸爸是冯总战友，这让查小莫得以跳过面试和复试环节——甚至跳过三个月的试用期直接正式上班。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查小莫和她未来的老公在公司第二次不期而遇的那个明媚的午后，她盯着肖跃然愣了很长时间，发愣的模样非常可爱，像二次元动漫中戴兔耳朵的少女。

肖跃然喘着粗气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放回查小莫手里。说了两句话，第一：“你害我差点死在公交车上。”第二：“你害我差点迟到丢了运营总监的职位。”

查小莫后来躺在肖跃然怀里说起第一次相遇的情形，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肖跃然当时的话，她说跃然你知道吗？我当时真恨不得挖个地洞把你塞进去。

肖跃然和查小莫就这样宿命般地相遇在一起，查小莫是个十足的吃货，肖跃然带她吃了两次烧烤，之后宿命般地牵起了她的手。小莫说：跃然你知道吗？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我感觉比吃了烧烤还幸福。

查小莫和肖跃然在一起究竟是幸福多一些还是不幸更多，这个无解的爱情命题有多少人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列夫·托尔斯泰那句被用烂的名言：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爱情的开始总是美好得如同阳光灿烂的午后，但随之而来的黄昏和黑夜却让沉醉在爱情中的人们渐渐清醒和麻木。肖跃然和查小莫在一起直到结婚的头一年，我可以确切地说，他们是幸福的。但后来，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份简简单单的幸福变得越来越复杂，复杂得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肖跃然和查小莫各自迷失在不同的方向。查小莫要求肖跃然毫不迟疑地紧跟她的步伐，而她的方向常常是错的，两人总是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大吵一架，彼此互相伤害。查小莫是个情绪激动且难以自我控制的女人，有一次，查小莫差点跳下了晋安河。

从那一次以后，肖跃然和查小莫有很长时间没再吵架。两人经历了一番冷战，之后和好如初。小莫重新变回温柔可爱的小女生，可是眼前的小女生却不再是那个明媚的午后在肖跃然眼前发愣的戴兔耳朵的少女，而是一个让肖跃然越来越捉摸不透，让他有点害怕的，复杂的女人。

一段看似平静而简单的时光后，复杂的女人查小莫因为肖跃然的一句无心之言再度爆发了她的情绪。那天晚上小莫随口问道：“我的眉毛好丑，怎么画都不好看，该怎么办呢？”肖跃然随口回答：“你学学林娜吧，人家那眉毛画的，跟红楼梦似的。”林娜是公司的行政文员，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四处勾搭，据说连程胖子都不放过。一句无心之言惹得小莫大发雷霆，肖跃然百般陪不是，也解释了自己的无心。然而小莫那天晚上表现得十足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子，这疯婆子甚至由此断言肖跃然和林娜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奸情。肖跃然比窦娥还冤，恨不得血溅三百尺白绫。于是他们再次吵得天翻地覆，但这次吵架的结果，不是小莫差点跳河，而是肖跃然差点翻越了他们家十二层的阳台。

林娜事件以后，这对小夫妻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吵。起因细碎，已经想不起都为了什么吵架，或者纯粹是为了吵架而吵架。每次吵过后，小莫总是哭，而肖跃然总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死过一次。

或许是他们太在意彼此，才会没完没了的吵。也或许他们都太忽视了彼此的感受，才会吵得没完没了。小莫爱肖跃然，这一点毋庸置疑，肖跃然也爱小莫，没有小莫肖跃然的人生就像看不到岸的深海。但我们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在细碎的日常中感受到的不是简单的幸福，而是一次次的心如刀绞。

是肖跃然不够包容查小莫？还是他们原本就不合适？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再想起来时，肖跃然心里感受到的，已不是明媚的幸福，而是隐约的疼痛。

人的变化，有时候是一瞬间的，那一瞬间，肖跃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决绝的念头：我们离婚吧。

查小莫愣住了，手里那面正准备摔到墙上的镜子轻轻滑落。镜面上出现一道裂痕，一边是肖跃然，一边是查小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