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僵持，甚至能够胜利的战局，在那东西出现后，全部都反转了过来，现在已经不是防守了，而是拖延，以让尽可能多的人逃走。

瑞曼恩斯边布置路障边这么想着。

现在他正在三条子街道的中央街道布防。手下的兵士不止疲惫，还有心灵和身体的双重创伤，没有遭受损失的四军五军也士气低落，这种状况下想胜利简直难上加难。

“骑士长大人！”一声士兵的惊呼唤醒了思索中的瑞曼恩斯，顺着士兵的呼声望向前方，埃里克出现在眼前，在他的前方是许多丢盔弃甲的士兵，在他的后方则是以屠杀种打头的堕魂大军。路障后的士兵无一不为眼前的同僚们担心，脚程慢的不是被劈成两半就是被砸成肉泥，就算有战友倒下了，不仅无暇扶起，还指望着别人拖慢堕魂前进的速度。

埃里克以自己最大的努力跑在败军的最后方，以自身为盾为溃逃的士兵争取逃跑的时间，路障后的士兵看见堕魂即将到达眼前，立刻将长矛伸出，并特地留出一个口子让埃里克和败军们可以到路障的庇护下。

这就是与死神的赛跑。

几乎在埃里克跨越路障的一瞬间，长矛补充了空位，数杆枪头刺穿了最前面的堕魂，然而也仅此而已，屠杀种面对这种枪尖仅是感到棘手难以靠近，但并不足以杀死它们。

埃里克大口喘着粗气依靠在附近的墙上，看来精神和肉体的负担都已经超出了临界值。

瑞曼恩斯也没有闲暇去关心埃里克，他在砍下一体堕魂头颅后的闲暇对着一个士兵道：“你快去王城，让所有人立刻逃往大陆北部王子殿下的国家，依鲁已经失守了。”

似乎是对于强大的依鲁陷落的事实无法相信，年轻的士兵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埃里克用休整的空闲看了一眼那个士兵，他认得这家伙，在训练的时候一丝不苟，甚至执着到令人害怕，哪怕是这和平的三个月也坚持训练，因此埃里克对他印象还不错。

所以，作为以后依鲁复兴的基石，这样年轻优秀的士兵还不能死去。

之后应该会在保持战斗力的前提上死守到底吧。

也就是说，挑选可以活下去的人们。

“快去啊你这傻子！”埃里克的怒吼终于将士兵拉回现实，他满眼泪水点点头，向后迈开步子。

然后。

瑞曼恩斯和埃里克亲眼看着他的头颅被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柄大斧削下，士兵的双眼瞪大到以至于出现了血丝，嘴巴也一张一合的，最后，他的身子无力地跪倒在地。

砍下一个人类的头让那堕魂仿佛高兴坏了一般，它低吼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人类的弱小。

“去死吧你这个杂种啊啊啊啊啊啊啊！”它听见一个人类歇斯底里的吼叫，然而它还没将头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已经像它对那士兵的所作所为一样，身首异处。

埃里克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头，还没来得及多泄愤以捅上几刀，低阶种堕魂死后的特性就让它变成了白色粉尘。

这体堕魂是从他们身后的房屋间隙之中出现的，既然如此，只有一个答案了。

“右侧街道失守了吗......”瑞曼恩斯挤出声音，然而，仿佛要让他彻底绝望般，一个满身伤的士兵从左边的小巷冲了出来：“骑士长大人！负责守卫我们这条防线的骑士大人放弃阵线逃跑了！兄弟们......兄弟们撑不住了！”

“雪上加霜啊......”瑞曼恩斯苦涩地自言自语道，现在继续让士兵们守在这个迟早崩溃的防线不过是等死，但是放弃防线，后方的平民绝对会被屠杀殆尽。

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

是牺牲已经拼死作战许久的士兵们，为正在撤离的人争取更多时间。

还是一起面对死亡，然后可能会有极少数人逃生。

不管哪一边，做出选择的自己，都会变成害死本可活命的人的罪魁祸首。

堕魂们自然不会理解瑞曼恩斯现在的心里活动，而是遵循自己的本能不断冲击着防线。

迷惘只持续了很少的一段时间。

“一半留下，一半走。”瑞曼恩斯低语，但是音量足够让在场的人听见，传信的士兵听见命令，便以铁青的脸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告诉死守的左侧街道的士兵。

这可以说是最差的一步棋。

但却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而瑞曼恩斯身旁的一些士兵听见命令，仿佛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样，一口气把盔甲和长剑等有重量的东西都丢弃掉，毫不犹豫地向后跑去，而另一些，大腿虽在不停颤抖，但是更加用力握紧了武器。

“我不会责怪逃走的，但是留下来的，都是令我敬佩的人。”瑞曼恩斯欣慰地环顾四周说道，“本以为留下的部分会更少才是，这真是对做出决心的人们不尊重啊，算了，有机会再向你们道歉吧。”瑞曼恩斯的话让正努力挥动武器的士兵都露出了笑容。

瑞曼恩斯摆出架势，决心与这些人一起战斗。

“在说什么啊。”埃里克走上前，把瑞曼恩斯拉到后方。

“你这是？”瑞曼恩斯不解地问道。

“还用问吗？你死了谁回来给我们立墓碑啊？”埃里克耸了耸肩，“士兵们！”

响应他的声音，留下的士兵心领神会地分成两拨，一部分人数较少的集团呐喊着冲向堕魂大军。

为了拖延时间，自杀般的冲锋。

人数较多的集团将埃里克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圆阵。

“记得回来立碑啊，不然我会诅咒你的。”埃里克一派轻松地如此宣言道。

“啊，骑士长，不嫌弃的话还有我啊。”一个士兵搭腔。

“还有我还有我，请务必帮我立座碑。”另一个也说道。

“哦，还有左右街道的兄弟们啊，那个逃跑的骑士就算了，真希望能在下面见到那个混蛋啊，咿呀，骑士长大人可有的忙了，哈哈哈哈。”

带着笑声的嘈杂。明明堕魂已经近在眼前。

没有任何的绝望，没有乞求，只有慷慨赴死的决心。

“不行，我是骑士长，我说了算，你们......”

然而，瑞曼恩斯的话被埃里克强硬的打断：“瑞曼恩斯！！不是你自己说要尊重这些人的决心吗！快走啊，你还要亵渎这些意志吗！”

瑞曼恩斯一震。而最靠近的堕魂已经与圆阵的边缘接战了。

“再会，英勇的人们。”瑞曼恩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哎呀，骑士长终于走了，没人可以训我们了，就尽情大闹吧，哈哈哈......”

埃里克和士兵们露出亡命之徒一样的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出武器。

落幕。

就在三三两两的士兵狼狈地逃到王城时，格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立刻让平民从依鲁的北门逃往大陆内陆，如果守住还好，守不住自然不能让民众和城市一起陪葬。王和护卫骑士们在引导人们，奈何人数太多，难以维系秩序。

“抱歉啊，身为大魔导师却帮不上忙。”诺兰格充满歉意地道。

刚刚那个大型魔术几乎耗尽了他的力量，但是，与消耗力量成正比的、本可维持许久的广域攻击魔法却被未知的力量打破了。

“不，能撑到现在多亏了大魔导师大人，况且我们没有余力再把遗迹的宝物一并转移走了，虽然很抱歉，但请尽快和平民一起离开依鲁吧，我们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格瑞衷心道。随后，他让魔导师的护卫骑士们将魔导师护卫进避难的队伍中，准备离开依鲁。

就在此时。

“格瑞，那是瑞曼恩斯吗！”本在指挥撤离的王突然向格瑞说。顺着王的所指的方向，格瑞发现一个身影正与四五体堕魂搏斗着。

“嘁，不妙。”格瑞随即指挥，“第六军，向前挺近，掩护骑士长！”

毫无悬念的，在人数的优势下，包围瑞曼恩斯的堕魂被尽数杀死。

“瑞曼恩斯，埃里克呢？”格瑞扶着瑞曼恩斯问，瑞曼恩斯仅仅摇了摇头。

“这样啊。”格瑞怅然若失道。

“把防线组织起来，堕魂很快就会到。”瑞曼恩斯对格瑞说。

“但是现在很混乱，还有平民没撤走，防线的组织很困难。”格瑞汇报战况，正想继续时，一声尖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体屠杀种以及几体堕魂不知何时突破了第六军的防线，第六军瞬间土崩瓦解，而那屠杀种在杀死许多平民后，此时正在追杀一对母女。

见到此情此景的瑞曼恩斯比谁都先做出反应，他呐喊着将盾以惊人的力量全力甩向那体屠杀种，提起剑就冲了出去。

“瑞曼恩斯！”格瑞根本拦不住。

“你们别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去帮骑士长！”王也即刻对他身边的护卫骑士下令。

骑士们立刻冲上前，但却被堕魂纠缠住。

筝盾确确实实砸中了那屠杀种，让对方一个踉跄，但瑞曼恩斯还是慢了一步，屠杀种已经挥下战斧，母女双双被砍倒在地。

瑞曼恩斯愤怒地挥下剑，却被屠杀种用一只左手的代价化解了攻势，随后一脚踹向瑞曼恩斯，但瑞曼恩斯在被宛如铁桩般的攻击命中后却一步不退，反而抱住了屠杀种的脚不放，呐喊着把重心不稳的屠杀种掀翻，随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用长剑割断了它的喉咙。

人在愤怒中爆发的力量不可估量。

瑞曼恩斯跑向倒地的母女身边，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女孩也是奄奄一息。瑞曼恩斯扶起女孩，却停止了动作。

眼前的脸庞稚气却熟悉。

“您......您来救我了......呢，骑士长......大人......”女孩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努力说道，“我......就知道......我的骑士......会来救我......”

“啊啊，我来了，我现在立刻带你去后方治疗。”瑞曼恩斯只能用右手捋顺女孩的头发，因为他扶着女孩背部的左手已经布满了女孩的血。

女孩看到了瑞曼恩斯手上的绳饰还在，只是被血染红而已，而且好像更加好看了。她笑了笑，举起小手。瑞曼恩斯立刻抓住她的手，支持着她的动作。

柔软却鲜血淋淋的手从头盔的下沿伸进去，触碰到了瑞曼恩斯的脸颊，女孩满足的笑了笑：“骑士长......大人......我......的名字......叫......希雅哦......请别......别忘记......我......”

随后，女孩的眼失去了焦点，呆呆地望着空气，口中漏出话语：“啊啊......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呢......骑士长......大......人......我们......终于......一起......终于......还有啊......您......能告诉我......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女孩话没说完，染满自己鲜血的手就从瑞曼恩斯的手掌中滑落。

“我叫瑞曼恩斯哦，希雅。”瑞曼恩斯轻声说道。

“快离开这里吧，不然要被包围了！”格瑞一直在掩护瑞曼恩斯，而后终于抓准时机向他发出提议。

“......恩，走吧。”瑞曼恩斯轻轻放下女孩的遗体，言语中克制着感情，在士兵和骑士们的掩护下往后撤退。

不幸成为众多牺牲者之一的她消失在瑞曼恩斯的视野中。

究竟过了多久呢，也许已经过了半天，也许只是一杯茶的时间，依鲁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依鲁的北门杂乱不堪，尸体和尚未尘化的白骨堆起了一个小堆。勉强到达了北门一半的高度。

瑞曼恩斯站在尸山上，眼神有点对不上焦，喘着粗气。眼前还有五位护卫骑士坚持到了最后，在此之前，他们的同僚们已经献出了生命，甘愿化作尸山的基石。

“这种高度，就算是堕魂也要很久才能通过吧。”格瑞在瑞曼恩斯身旁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说啊，”瑞曼恩斯看着身后的人道，“王哦，您也差不多该走了吧，现在活着的人都已经撤离依鲁了，再不走我可没有自信拦得住这些畜生啊。”

“没问题，我的王位已经让渡给我的孙女，让人护送她回北部她父母的王国了。”王自信地笑了笑。

“不，我说的明显是逃命的问题啊。”瑞曼恩斯苦笑了一下，不再坚持。

王回以苦笑：“一把老骨头了，跑了有什么用，趁早把权力交给年轻人吧，倒是你快走吧，我孙女还是要人辅佐的，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娶了她，我先在这里同意了。”王说完调皮地眯了下眼睛，仿佛现在不是生死关头，而是在下午的茶会一般。

“别开我玩笑了......”几声闷响打断了瑞曼恩斯的回话，前方的护卫骑士们完成了最后的抵抗，光荣地倒下。他们倒下的前方则是狰狞的堕魂。

“辅佐公主这种事我做不来，我根本不知道公主大人长什么样哦。”瑞曼恩斯看着逼近并不断往尸山上爬的堕魂说。他是王的护卫，并不是公主的。做出这种发言也无可厚非。

“所以啊，”瑞曼恩斯突然转身，把格瑞推下尸山的另一边，通向北门。一直在恢复体力的格瑞迷惘地瞪大了眼睛。“辅佐公主这种事就交给你了，老爷子。”

“你在干什么！？傻子！混账！你这是在做什么！”格瑞狂怒地大喊，声音颤抖着。这一面远比正面陡峭得多，想爬上去完全不可能。

“公主要去北方吗，说实话，还是想去见见公主啊......”瑞曼恩斯自言自语。一旁的王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将格瑞的声音忽视，瑞曼恩斯没有回应，也没有看正在笨拙地爬着尸山的堕魂们，而是在尸山上艰难地对着王单膝下跪：“吾等骑士，当为王之盾，王之剑，这条命亦属于王，在此等候您的命令。”

王露出笑容，似乎不用再对瑞曼恩斯隐瞒受伤的事实，而且他似乎也早就发现了。

“那么，依鲁的骑士长哟，不要让他们打扰吾的美梦。”王边说边像个劳累了许久终于回家的农民一样，瘫坐在尸山上，呼出一口气，倚靠着身后忠诚部下的遗体，带着笑容缓缓闭上眼。

“遵命。”瑞曼恩斯站起身，确定耳中听不见格瑞的声音后，看着王莫名安详的神情，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便是令即使是堕魂都有一瞬间颤栗的怒吼。

已死之人舍身对着没有灵魂的怪物的冲锋仅仅数秒就结束了，染血的绳饰飞扬——

随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