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力量宛如巨大的手臂，将两个士兵从斯维安的两边击飞至墙上。

看着晕过去的两个士兵，斯维安一言不发，压制着自己想要拔剑的冲动，玉也紧紧盯着他。

“有什么事吗？军团长大人？”黑骑士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咬了咬牙，思想斗争了一会后，斯维安在黑骑士再次开口前，毫无征兆地弯腰低头道：“拜托您，拯救这个城市吧。”

“嗯？”黑骑士相当疑惑的样子，“什么意思？”

“在下听到了一些传闻，是您击败了奴隶城的堕魂，为此，想请求您的帮助，不然的话，不知情的人都会认为您是与堕魂相同阵营的敌人。”

“那又怎么样？”黑骑士饶有兴趣，“而且你也属于那些不知情的人吧。”

“我在此对不分青红皂白收押您一事感到抱歉。”

“不用感到抱歉，”黑骑士耸耸肩，“我确实杀了许多人。”

“但是......”

“而且，堕魂的话，您请便吧。”黑骑士强硬地结束了对话。

果然不行啊。听到黑骑士本人都这么说了，斯维安不禁这样想。

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任那些流言的，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奇迹。

但是万一真的有那么点的希望呢？

他甚至觉得请求黑骑士远比请求后门那些领主的士兵来的实在。

“拜托您了！希望您有一颗怜悯之心，战争结束后，您犯下的过错我会尽量的让它们消失的，所以，请发挥您的法术，剑术，还是体术，什么都好，击退堕魂吧......”哪怕前方是一片空白，斯维安也不愿放弃，“除此之外，我会尽可能地满足您的要求。”

“真是滥用职权啊，但倒是真的相当急切呢。”玉看着斯维安的双眼微微发光，然后对黑骑士道。

“是吗。”黑骑士走近栅栏，“说实话，是在你们被杀之前屠尽堕魂还是之后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而且我没有帮你的义务。”

黑骑士的话让斯维安微微颤抖。

“但是。”

接下来的话却让斯维安抬起了头，看向黑骑士。

“能不能让我改变主意就看你的诚意和觉悟了。”

希雅则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跟之前相比似乎变得更好商量的黑骑士。

“请......务必拯救这座城市。”斯维安低下头，单膝下跪。

“诚意我感受到了。”

斯维安咬牙，他除了向父母和王以外，不应该对任何人下跪才对，此时此刻他想站起身就离开，更想直接杀死对方，不，这份屈辱，杀死都不足够。

然而，他是军团长，是守护人民和国家的存在。

另一只象征尊严的膝盖终于缓缓下落。

但是它没有碰到坚硬的地面，而是在下降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这明显不是他的意愿，要说为何的话，是因为空气聚集起来托住了它。

“呀~别这样，向人家求婚什么的，人家只爱主人的啦。”

玉害羞地说道，斯维安这才意识到是她搞的鬼，他疑惑地抬起头，刚好看见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黑骑士轻松地将铁栅栏破坏，将墙边的黑剑收入鞘中。

“这怎么......”斯维安惊讶得语无伦次，至少他在有魔法的加持下也要费一些劲才能破坏那么粗的铁栅栏，而黑骑士相当轻描淡写地就做到了这一点。

“单纯地想看你求我而已。”黑骑士耸耸肩回答，“而且......”

“主人并不喜欢一个战士轻易下跪。”玉接上黑骑士的话。

黑骑士则像是很感兴趣似的“哦？”了一声。

几乎被当成空气的希雅被黑骑士认同的话语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黑骑士大人？”

玉回头看向希雅，嘲讽地吊了下嘴角。这让希雅更加燃起了战斗之魂。

————————

走出牢狱来到广场，处处都是忙碌的人们，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绝望，疲惫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咔，咔”黑骑士铁靴踏在硬质地板上的声音像之前那样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立刻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而后像是传染一样变得更多，更嘈杂起来，士兵们也都将疑惑的视线看向黑骑士和他身后的斯维安。顺带一提，玉以一种像是某种动物一样的姿势，在不干扰黑骑士行动的前提下抱着他的手一同前行，旁边的希雅则是一脸不快地鼓着脸颊。

“士兵们，听好了！”斯维安在黑骑士站定在广场正中后，上前一步以相当洪亮的声音道，“接下来，你们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眼前这位黑色战士的命令，他说的话就是一切！”

没有士兵回应，反而是一片不安和动摇，还有人用担心的眼神望向斯维安。

“你们没听见吗！”斯维安猛地一吼让所有士兵下意识地答了声：“明白！”

“有趣。”黑骑士没想到斯维安会这么做，但既然得到了兵权的话——

“那么所有人，拿起你们的武器。”黑骑士懒散地下了个命令。

虽有迟疑，但士兵们还是稀稀拉拉地照做了。

“指向他。”黑骑士口中的他便是斯维安，而斯维安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定，没有做出任何指令。

新兵们不知所措，守城部队则在一阵迟疑后，带着不安的表情拿起武器包围了斯维安。

“行了。”黑骑士拍了两下手，像是鼓掌，又像是在吸引注意力，不过金属手套互相拍击发出的声音相当奇怪就是了，“这些拿起武器的人归我，其他的你负责，但总指挥权还在我，没问题吧？”他又转向斯维安。

“当然。”斯维安低头同意。

在平民们议论的势头即将扩大时，一个好听的声音仿佛制止他们一样响起。

“你们这些人，快低头跪拜吧，我的主人黑骑士可以拯救你们不值一提的性命哦。”玉不知何时变回了少女的形态，双手叉着腰对所有人宣言道。

人群中的议论再次响起，但变得小心翼翼，他们并不知道黑骑士只是打算猎杀堕魂而已，至于他们的性命，怎么样都好。

但就在这时，不算陌生的男性声音响起。

“大家，听我说几句行吗？”

说话的人是拉贡，他拨开人群走到略微显眼的位置，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位黑色的英雄大人曾经将我们从领主的压迫和苛政下拯救出来，而且他还不要求我们做任何回报，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信任吗？那位大人的实力我可以作保证，只要我们与那位大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守下这座城市。”

“你们有什么用？而且你们根本没什么可回报的......唔唔？”

玉扫了拉贡一眼后，轻描淡写说的话因为被希雅捂住了嘴巴而打断，好在她的声音不大，没什么人听到。

黑骑士默不作声，像是在等待什么。

群众仍在议论着，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挣脱希雅小手的玉不快地皱起眉头：自己的主人都已经这样说了，还要纠结什么？

但是，议论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因为有人做出了行动。

“黑骑士大人，请拯救她。”一个老者在其妻子的搀扶下单膝下跪，两人即使脸上带着绝望，还是不忘紧紧拥在一起，仿佛想在永远的别离前互相再感受一下对方的温暖。

“请拯救我的孩子。”接着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在像是丈夫的人的帮助下单膝下跪。

“我的妹妹。”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牵着小女孩的手。

“我的父母。”

“我的兄弟。”

“我的爱人。”

......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着黑骑士，不只是平民，连贵族、士兵都单膝下跪请求庇护，回过神来，广场出现了像是朝拜救世主一样的情景。

黑骑士抬头，保守估计时间已近深夜，如果堕魂在清晨进攻的话。

那就来得及。

“你的名字？”他面向斯维安。

“斯维安•斯堪维洛亚。”

“那你带上人，警戒城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回来通知我。”不等回复，他又转向另一个士兵：“你，箭射的怎么样？”

那士兵楞了一下，“是......是......黑骑士......大人，准度我有自信，但是不算远，应该是中等水平......”

“足够了，一会跟我来。”没等士兵回答，黑骑士转向人群：“我接受你们的请求，但相对的，你们要无条件的服从我。”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把头抬起，静静等待着指令，这便是认可的证明。

希雅望着黑骑士的背影，一种想象外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么，开始吧。”黑骑士淡然地说了一句。

“噢！！！”回应他的，却是震天的喊声。

堕魂们还不知道什么在等着它们。

清晨的露珠还没完全被阳光带来的温度蒸发，鸟儿已经开始啼叫，不过声音相当凄凌。

斯维安带着一个士兵迅速钻出森林，骑上了事先栓好的马匹，飞速赶回弗拉德，而弗拉德的城墙上只有一个士兵在执勤。

“快通知所有人，堕魂进攻了！”斯维安高喊。

“好......好的。”士兵回应，而后转向后方：“开门，军团长回来了！”

大门被缓缓打开，几乎同一时间，城内响起了各式各样像是警报的号角声。而斯维安在经过大门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本来想第一时间去见黑骑士，然而当他入城后，不由得愣在原地，因为城中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化。

正想仔细观察这些变化时，身后远方突然传来了牲畜一般的咆哮声，堕魂纷纷从林中冲出，直逼城门。

“该死，这么快吗？！”斯维安立刻下马拔剑，严阵以待，士兵们也慌慌张张关上大门。

然而，黑骑士却在此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否问一下，这是？”斯维安将剑握在手上，稍微放松了点后问道，而他指的自然是城墙内部加装的工事。

“你会知道的。”

动员了全城的人力物力，一夜之间完成的工事。

黑骑士回应后朝城墙上勉强站定的士兵点了一下头。

斯维安原本还在好奇那士兵为什么显得摇摇晃晃，然而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士兵下一秒便举起了弓，而且他的箭尖上——

“火？”斯维安不禁出声道。

箭被射出，士兵也不看自己的箭射到了哪，闭着眼睛转身就从城门正上方跳下，玉则在不远处用魔法稳稳地接住了他。

下一瞬间，一股热浪甚至越过了城墙袭向斯维安的每个感觉器官。墙外蔓延的火海巧妙地将城门和堕魂隔离，看来，之前那股刺鼻气味的来源便是灯油。

莫名似曾相识的景象让黑骑士感到些微感慨。

但也只是些微而已。

黑骑士转身，面对斯维安说了一句：“全城的油可值不少钱呢。”

然后走向完全封锁了城门到市中心的阵列，没有多余的话。

“开始。”他直接命令。

封锁了道路，组成长方形方阵的士兵们几乎每个人都配备了弓，似乎是将所有能分配的、包括备用的弓都分发出去了，然后士兵们由后向前，仰起一定的角度将箭射出，在不目视的情况下，从堕魂的惨叫听来，应该是准确地杀伤了敌人，虽然这样射出的箭威力不及直击，但可以有效减少伤亡。

看来至少在将箭射完前，黑骑士都没有接近战的打算。

斯维安不禁想，老兵就算了，新兵们是什么时候掌握了仰角射击这种战斗方式的，然而，仿佛要为他解答一样，脑海深处，黑骑士找一个士兵询问他射箭实力的记忆猛然浮现。

一瞬间，“射界”这个词让他理解了现况。

士兵们不是掌握了仰角射击，而只是黑骑士丈量了弓手的平均水平后布置了方阵的位置，让士兵们用仰角射击的姿势进行射击而已。

但至少，效果拔群，城外堕魂的惨叫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来如此......”斯维安的声音颤抖着。这样下去的话，能赢。

城门在火焰熄灭之前会被暂时封锁，堕魂们判明了这种情况后，像之前一样叠起人墙，轻而易举地登上了无人防守的城墙。

但是。

最先登上的堕魂发出一声惊讶的悲鸣，从城墙上滚了下来，直接被立于城内空地上的大型拒马刺穿，跟上的堕魂自然也是同样的下场。

因为城墙上原本用于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外高内低地用圆木垫高，内墙也被各式各样的杂物变成了一个斜坡，虽然不算光滑，但有着庞大体型的堕魂也不可能无视自己的重力和加速度稳稳站立于斜坡上，除了城门的位置，所有城墙都被做了同样的改造，下方是从城门向两边一字排开被固定在地面上的大型拒马，按照堕魂时候死后会化为白色粉末的特性，只要不被破坏，拒马的功能就不会被堕魂的尸骸影响。

想起之前那个士兵摇摇晃晃维持平衡的样子，斯维安在苦笑的同时叹为观止。

似乎是城门的火势减弱了一些，弓箭也消耗了大半，堕魂开始进攻城门，并成功将其突破，黑骑士将手举高，然后放下，身后便响起了冲锋声：城中的守军们的前两排立刻变换成与城门宽度同宽的队形，持着以各种各样木材加长加固的长枪，直直向前冲锋并将其刺出去，贯穿了好几体堕魂，紧接着，原先方阵第三到第五排相当奢侈地丢弃弓，拔出近身武器逼近城门两侧的拒马后，进行两翼的掩护攻击，将从城门进入、试图破坏拒马的堕魂砍倒，一时间，堕魂白白蒙受损失却不能前进一步。

现在的情形，仿佛是将军反而被士兵鼓舞了一样，斯维安高昂着心中的战意，释放了之前用过的“状态强化”魔法，加入了战局中，士兵们见此不由得发出了赞叹的声音，他们的军团长正如鬼神一般肆意砍杀着敢于来犯的堕魂，散发银色光芒的剑和铠甲引领着士兵们继续前进，将自己的武器狠狠刺入堕魂的身体。连一直没有出手的黑骑士都好奇地看向斯维安身上发生的变化。

就在斯维安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时，那光芒又被无数只手遮挡住。

首先是一声明显不同的咆哮，然后从城门进入的它们，无情地推开前方同族还未完全化为粉尘的尸骨，抬起手挡住自己较为薄弱的脖子抵抗箭击，再随意地一挥手中的战锤，拒马便支离破碎，拒马之后的士兵们非死即伤，长枪也只能划伤它们的皮肤。

“屠杀种......”斯维安绝望地呢喃，士兵们也发出动摇的声音，后方人们慌张的声音甚至都传到了斯维安的耳中。

若是只有两体，他还能独自应对，再多一些的话，也能靠人数优势战胜。

可是，实在是太多了，比上一次观察到的还多，约莫二十多体，可能都有三十了吧，这个数量，凭现在这种战线，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不行了。斯维安的剑尖绝望地下垂。

但气馁也只是持续了一会。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就算死，也要多带上几体垫背。

他再次举起剑，并打算鼓励身后的士兵时，却发现了不同的景象。

士兵们虽然相当害怕，但方阵在缓缓后退的同时还是有序地保持了下来，之前冲锋的近战部队也抛弃长枪，拔出佩剑回归方阵，随即，更远处，后方的民众也笨拙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剩下的大型的拒马搬来，传递到前线，组成一道临时壁垒，但这种东西明摆着对屠杀种来说毫无作用。

而且——

“黑骑士阁下！快回来！您在做什么？”斯维安惊讶地问，因为黑骑士就站在刚刚的地方没有移动，那道临时障壁，将黑骑士隔到了堕魂那一边。

黑骑士扛着不知何时拔出来的黑色大剑，头都没回便说：“方阵的指挥交给你了。”

“怎么......”斯维安刚想询问，一体屠杀种已到了黑骑士的面前，举起了武器。

接下来的场景，斯维安觉得如果只用言语来表达的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