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在书房里收藏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边缘发黄的指甲，褪色的美人图，又或者是意义不明的半截烧焦木头，但最吸引我的始终是那一扇紫檀书架上的珍本古籍：《白泽图》*1、《汉武洞冥记》、《古列仙传》......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是唯一的童年娱乐。放任自己沉醉在那些古怪稀奇的故事里面，只要闭上眼睛想像，仿佛就能够穿透纸背，去到那个花妖狐魅的世界玩耍。

然而老师却严厉禁止我进入他的书房。原因吗......我也想知道，反正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总是避而不谈。

我唯一所知的，是书房的戒备森然，每次偷溜入去，自己都要像作贼般一样。

谁叫老师在每一次进出书房的时候，都会盯遍四周，确保附近无人后才会用他苍白有力的手指开关门锁。更过分的是，老师在窗格子内外都挂上沉黑色的厚重布帘，又对雕镂窗框施了该死的防护咒，当有他以外的人靠近，整间书房都会以穿云裂石的嗓音尖叫。

在这情况下，连想在外面偷窥一下内里也变得困难重重。

不过无妨，「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对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来说，障碍并不存在。只需要一根幼树枝外加一点小聪明，溜入去易如反掌，因为书房的铁锁其实很容易打开。防护咒的话，只要不接近窗户就好──所以我一直没有提醒老师，记得在书房门也设置防护咒的事。

后来长大后我才想，老师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破而已。

既云是「书房」，不入去看书消磨时间简直毫无天理(坦白说，老师家除了古本，也没有其他好玩的)，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会坐在西窗之下，和着日月天光阅读。

而在众多的妖怪故事里，我最喜欢其中的一个。

差不多在人类出现的同时，妖怪亦凭空诞生。上古时候的人类敬畏神明，把妖怪视为神明的侍从而加以尊崇。但自从周武王下令砍杀九尾妖狐『苏妲己』之后，人类与妖怪开始发生冲突，人类渐渐的视妖怪为害人的可怕存在，而妖怪也因为人类对自己种族的逼害而萌生怨念，于是人类与妖怪之间遂决裂成仇。

这时候，有一只名叫『苏』的妖怪出现，他拥有非常强大的能力，而本性善良的他不忍心两个种族继续互相伤害，碰巧他遇到一位与他有相同想法的人，那是一位诸候王的庶出公子。一人一妖结成莫逆之交，许愿要建立一个人类和妖怪能够和平共处的国家。他们两个周游列国，解决各地人与妖之间发生的零星冲突。

可惜的是，公子后来被召归国，登上王位后又遭遇暗杀。『苏』继承他的遗愿，继续在各地旅行，调解纷争。再后来，他为妖怪定下一些规矩，譬如不可以随意杀人，借走的东西要好好归还，尝试缔结一些标准，令妖怪能够融入人类的社会。同时他又教导人类该如何与妖怪相处，尊重妖怪的祭典习俗，以及一些驱逐恶灵的技巧。

人类感谢他，称他为「上昊至圣仙师」；妖怪尊敬他，称之为「百鬼之王」──那就是「统领世上诸般妖怪的伟大之王」的意思。

当我问老师『苏』是否确实存在过的时候，老师他遥望远方，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淡然地说：「那只是人类的胡侃创作，当不得真。」

然后，趁我同样在发呆远思的时候，老师他一手圈过我的颈项，另一手屈曲食指，然后使劲在我太阳穴上猛钻。

噫！至于吗！这种反应！

老师的心，比海底更难捉摸。

当我问其他相识的妖怪，她们大多数的回答是：「『苏』的故事我也有听说过，但那只是前辈妖怪们捏造的虚构存在啊傻子！假使真的有『百鬼之王』，那为什么他会丢下妖怪和首领的地位消失呢？会有人放弃到手的权位这么傻吗？」

话虽如此，妖怪们依然严格遵守着『苏』所订立的规则，就如同我们人类不相信『年兽』存在，却会在农历正月庆祝新年一样。

而我想知道这位英雄一般的『苏』是否确实存在过。从那时候开始，这成为我最想实现的愿望。

「自从『苏』隐居避世之后，再没有妖怪和人类见过他。」她们补充道。

『苏』为什么会消失，又往哪里去呢？

『苏』的故事在人世失传了，却活在妖怪的巷说里谈之中。但那些传说里，也没有提及到这位百鬼之王的下落。

然而或许是天意使然，某日无意间让我发现老师的书房里存在有线索。

《神州五岳百录》名字听起来土里土气的，是一本藏在木架角落、面子里子都破破烂烂、不起眼的小书，故此我一向都没有注意它。偏巧某日还书上架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弄跌在地，为免被老师发现自己偷借他的书看，我赶忙蹲下来，打算把本子拾起放回上书架，翻开的书面却正巧揭在那一页上：

「『苏』，妖怪之长也。不知其名，遑论父母，或以为与日月共生。性风流，唯聚人以德，杀伐决断，众妖咸服之。唯深居简出，妖人难遇，盖『神龙见首不见尾』也。闻有『三雪萤』草，异株也，服之，寿一千年，夏至，其盛开之里，『苏』翩然而降......」

『三雪萤』这种妖怪植物我知道，其本身也是难得一见的存在──因为『萤草』*2温热窄长的叶片，很难令霜雪长久停留在表面上，所以『三雪萤』这种『萤草』的异变体，数量非常稀有。

一百斤『萤草』里头，千挑万选，最终可能连一株『三雪萤』也寻不出来。所以『三雪萤』盛开之里，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地方？

但这是我唯一掌握的线索了。

可以找到『苏』的线索。

十五岁举行冠礼*3以后，我总算能够一个人游历异地。梦想的大门在面前打开......屁呐！五文钱屈杀好汉，盘缠所需要的花销实在太高，先不说要存个五六七年，想要出门旅行，事前就必须要精打细算、事事计较！途中缺钱的话，可就闹出无法回家的笑话了。

所以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打探出『苏』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后再行动。毕竟现在百物腾贵，多年的积蓄要留下一部分以应付不时之需，其他的机关算尽，充其量也只够援助我作一趟远行。

唉，假如我是有钱人就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死掉转世投胎，还要是落在帝王或豪富之家才可以这么任性。

还是及早绕回来，想点实际的事吧！

关于『苏』与『三雪萤』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老师他神通广大，说不定会有可靠有用的情报，但是指望他提供线索，还不如许愿天降红雨。而且要自己低声下气开口求他，羞耻感和难度也太高了。

再者所谓梦想，就是要一个人完成才有意义吗！

于是我千思万想，终于找出一个办法。

其实自己只消花几个钱，在蒲家庄外那株商旅行经的大柳树下摆摊子提供免费茶水，不就可以向其他人打探外地的情报见闻吗？反正我又不急于在一时三刻里立即找到『苏』，因此只要从旅行的商人处打听各地的物价和风俗异事，只要经过细心的筛选，应该可以过滤出有用的信息吧？

我缺的是钱，有的却是可以尽情燃烧的时间。

有时候会有伪装成人类的妖怪经过，她们对煎饼的兴趣比对茶水的大，所以摊上后来也会预备几块家母制作的香喷喷煎饼。

如是者，经过一星期，五星期，一年，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打听出盛开有大片『三雪萤』的地方。

那是位于儋州某处，每年六和七月都会弥漫着神秘浓雾的偏远森林。

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早错过了『三雪萤』盛开的时节。所以今年一等到春节过后，我就辞别了老师和家人，出发前往儋州。

辞行的那天，老师的表情与平日无甚两样，用一如以往的平淡口吻说：「去吧。」临行前塞给了我一大堆的笔记书本，要我沿途好好记熟练习。

「啥！我是去旅行诶！那有人去玩还带背书的！」

「无碍，你可以来当第一个。」

「这种愚蠢的领头羊我才不做！」

老师的眼尖挤成锐利的三角形：「少废话。老师的话你不听，是要我把你逐出师门吗？」

「......我不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吧，老师你赢了。

沿途的辛酸不在话下，但收获得到的见闻亦不少。第一次出门远行，遇到的风景和人事都充满着新鲜感，也认识了很多新的妖怪。毕竟这可能是一生人里唯一的一次远行，不好好享受的不是呆子吗？

至于功课吗……嗯~临睡前看，催眠效果棒棒的~

抵达儋州的时分，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但森林里却寒凛如霜。

真后悔没有带御寒衣物前来，但是穿过重重树篱，眼前豁然开朗的神仙景色，令我忘记了低冷的寒温。

如斯良夜，星夜微凉，『三雪萤』摆动幽光粼粼的身体，在无风的空气中摇曳起舞。成片聚集的妖草，好像萤火虫之海停留在雪原之上，我无法再找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美丽。

这里就是『三雪萤』盛开之里。

「终于......来到了！」

赤裸的双足踏上去，银铃般的声音倾泻而出。

「叮」，「当」，

「咽咽」，「咚隆」，

每压弯一片树叶，枝干间就会跑出一个音符，叮叮当当的，这种鸣响声好像僧侣用手摇动法铃一样。而且随着个体的不同，每株『三雪萤』发出的声音都有着细微的分别，因此『三雪萤』又有『铃草』这一个别名。

它的珍奇之处还不止这一点。

脚丫子踏上去，触感像是踩在冰渣子一样，凉凉的很舒服，足踝的中心处却传来一股热力，温暖得令人感到脚底酥麻。人类的孩子们把它当成是玩具，年老的妖怪却视之为调节温度的自然手段，珍重非常。

在前方不远处，一个男人伫立于『三雪萤』之中。

骑着独眼的青色巨牛，带上画有奇异符号的白色布制面具，一个体型魁梧的青年男子。他的气质神韵，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谪仙人。

男人身上的襜褕*5是浓厚大气的深墨色，却平滑得足以反射『三雪萤』所放出的微光。虽然是全无花纹的素面布，但在衣裾处浓烈的酒红滚边衬托下，衣服非但不显单调，反而更因为色调的强烈对比效果，而显得庄重肃穆。

他的妖气像沉睡的龙，熟透的柑橘，平静水面下的涌流，却不会令人觉得讨厌，或者被压迫得喘不过气。

虽然从来没有人能够清楚说出『苏』的相貌，但我有一种直觉：站在这丛『三雪萤』中的这一只妖怪，就是我一直寻找、梦想遇见的百鬼之王。

「......请问你就是『苏』吗？」

天知道当时的我是从哪儿挤出来的勇气。与其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不如说是自己被胜利感和兴奋感冲昏了头脑。

也不好好想想，万一惹火了『苏』，他只消伸一伸指头，自己即刻就可以跟这个世界挥手笑说再见了。他可是连上等妖怪也能轻松辗压的妖怪之王啊！对付一个区区弱小人类有何难度！

流动的微风吹拂男人的布面具，我却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此时除了『三雪萤』因为微风吹动而缓慢摇摆、在互相碰触后所发出的清脆微响外，森林里只听见我粗糙的呼吸声和急速的心跳。

完了，很紧张。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自己在遇见『苏』之后要做什么。请他题个字留念？与他泡壶茶聊天？或者是应该远远一瞧，然后转身立即逃走──噫，现在思考逃跑方案的还来得及吗？

「汝为何人？」

很好，被叫住了，这下子插翅难逃。

倒是『苏』的声音比想像中低沉。嘛，这也正常，毕竟是活了好几千年的妖怪了。

「小、小人蒲松龄……！」

青牛的蹄狠狠踏地一下。噫！有理无理，先跪再说。世上没有跪下去解决不到的事，有的话，多跪两次就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在要紧关头，膝盖就是黄金。

我想『苏』既然是妖怪之王，智商情商应该都比一般妖怪高，大概不会像某些狂怒暴躁分子般一言不合就开打，所以这时最有效的方法莫非认怂作孙子，以期望对方高抬贵手。

之后他会问我什么问题呢？假如『苏』问我怎找出这地方，我应该如实告诉他吗？老师的书房还有那些妖怪，会不会因此受连累遭殃──

仿佛间，耳边听到四蹄踏地发出的声响。糟糕！他很生气吗？我抬起头，发现彼此的距离依然遥不可及，骑着青牛的他，仿如木雕泥塑一样。

『苏』……难道在思考？是想着要把我油煎、拆骨、还是丢入火炉里烘烤──

「人类，」良久、良久之后，他说。

「这里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地方。」

「方」字的读音才刚落下，一股令人挣不开眼的大风从四方八面吹扑上身，吱喳的铃音变成闹耳的噪音，无数绿玉色的『三雪萤』被吹至连根拔起。

『苏』的身影，就隐藏在花幔叶帐之后。

「前进去新世界吧！」

脚下忽然一空，我和飞翔的草叶一同跌入万丈深渊。

「在那里，你将迎接──」

站在洞口边缘的『苏』所说的话，最后因为我的急速下坠而无法听见了。

*1白泽图：根据道教典籍《云笈七签》内引的《轩辕本纪》所载，黄帝巡狩东方领土的时候遇到神兽『白泽』，在它的指示下纪录一千五百二十种妖怪，并且制成图录，世称《白泽图》

*2萤草：依附干净水源生长的妖怪植物。在夏季会发出淡淡的萤光，经历三个冬天之后叶子会掉落，转变成普通的萤火虫

*3冠礼：中国古代男子成人礼。正式举行冠礼的年纪是二十，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大多数在十五岁左右就会举行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