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把村庄照顾得很好，它没有同意月光来轻抚村庄，也不允许山豺野狼来肆意嚎叫，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

乍然间，黑夜的长裙猛得被撕破了个洞，从洞中钻出一个红点，随着时间推移，被撕破的洞越来越多，红点逐渐延绵变长，形成了一条红河，贯入了村庄。

犹如身体内插入了一把剑，村庄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疼痛，惨叫声连绵不绝地响起。等到真正忍受不了的时候，一点点溢出了鲜血。然而近看便可发现，所呈现的一处处鲜血的痕迹其实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他们四处逃窜，像是被人追打着，犹如无头苍蝇般乱飞。

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显得与众不同。他既不属于恐惧言于外表的村民，也不属于穷凶恶极挥刀追赶村民的元凶。反而笑嘻嘻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上扬的嘴角把脸上的疤挤成一条纹路，分外可怕，又可笑。男人欣赏着周围的表演，在他的想象中他就是一位杰出的戏剧家，操纵着一切。

而他推动戏剧发展的工具不是笔——

他拔出了腰间的来复枪，朝着刚好从他身边跑过的妇女的身体轻松地开了一枪。顿时妇女毫无防备地被击飞倒地，在她身后的房屋墙壁上溅起血花。

“妈妈！”一位少女跪在地上抱着妇女的尸体惨绝人寰地尖叫，哭声悲恸欲绝。

试图摇晃她的身体让她醒来，汩汩流出的鲜血却给予她无穷的打击；试图合上她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的双眼，却怕弄疼她。

男人挑了挑眉，察觉到村民因为对刚刚的枪声的恐惧，不再急于奔跑，混乱的场面霎时形成了一个平衡，能听得清的只有少女的哭声。

他于是清了清喉咙，开始说道：“我真的无意伤害你们，可你们也看得到，没有纪律就跟没有白兰地的晚餐一样令人遗憾，不过放心，我想我已经给你们带来了一瓶上好的白兰地……”他轻触着来复枪，斜视着恸哭的少女，又一次派出了死神，墙壁上绽放出第二朵血花。

淳朴的村民可能是第一次目睹这苍白的死亡。恐惧主导着他们的大脑，驱使他们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

“这就对了，我由衷地欣赏你们的理解能力。为了回报你们，我也有必要跟你们开陈公布。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也都知道秩序这个概念的重要性。蚂蚁有了秩序，能够养活整个种族，蝗虫有了秩序，你们的谷物难免不会不受到损失，瞧，你们有了秩序，也能免于枪下亡魂的下场。”

“可是啊，我们的国家呢？它本应该是守护秩序的权威，它本应该是最公正的秩序！我们受统治于国家，是因为什么？谁来告诉我？”男人话锋一转，目光和枪口兜转着，最终锁定了一个樵夫模样的人。“你能告诉我吗？”

樵夫被指向自己的来复枪吓破了胆，一边拼命地摇头，一边四肢并用地往后爬。可惜没爬多久，脑袋就开了花。

“我很失望啊。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为我们一定要遵循这个国家的秩序吗？不见得吧，是这个国家的秩序需要我们来巩固！女人，你割下的羊毛去哪了？它们去了贵族的身上！男人，啊，你们辛苦耕地，面包和啤酒进的却不是你们的肚子。而这个国家上层的人会做点什么呢？它们只用关心该如何来占领别的国家，再找更多的像你们一样的贱民来巩固这个荒唐的秩序！”

“我们起先衷心对待秩序，因为我们相信平等的乌托邦总会到来。可这个荒唐的国家却背叛了我们！它叫我们放弃梦想，它让我们原本应该举着欢庆的号角的双手终日握着犁，它给我们追逐自由的双脚铐上锁链！”

男人望着周围的村民，大笑起来：“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会为你们伸张正义。我会把子弹射进这个背叛我们的国家的胸膛。而你们需要做的，仅仅是给我们提供一些小小的资金帮助。”

这个演讲被粉饰成正义地起义，实则只不过是野蛮人的抢掠。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没人敢说话，男人做作地叹了口气。他的几十个手下像是得到了允许，狞笑地看着这些待宰的羔羊，涌入了他们的房子，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财产。

“别……”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但没人听得到。

男人放肆地命令手下：“仔细找，兄弟们！”

“别这样……”它重复道。

“不要辜负这些朋友们的好意！”

“住手吧。”警告声变得强硬。

“嗯？”

这句话轻如羽毛，但还是随风飘入男人的耳朵。“好像有人有异议啊，勇敢点站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你。”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人急于澄清自己的无辜。他们手无寸铁，会有多傻的人才会蠢到去惹怒这个强盗头子呢。

一个男孩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村民们不由都揪了一把心。说他是童言无忌，可是他估摸着也有十二三岁了，脸上冷漠的表情也看不出那句话是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的。

“瞎扯。”他又说话了，这一次直把矛头对准了男人。

“哦？”男人看着他，在手上把玩着来复枪。

“我不认同背不背叛这个说话。在我眼里只要这个国家对我有恩，我就会效忠它，无论它所做的事有多么离谱，我会觉得是自己理解不了，而不会去质疑它。”

“真有意思，无论有多么离谱？”

“即使比你这个混账东西刚刚做的事更离谱。”

男人被这句话打动了，旋即嗤笑，再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你的年纪不能证明你的信仰，我不介意放你一条命，日后如果能见证你改变信仰的那一刻想必会更有趣。”

“抱歉，恐怕你们没机会了。”男孩咬碎了牙，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玻璃瓶，狠狠地按下了玻璃瓶上的按钮。

“砰！”还在空中打转的来复枪没有回到男人的手中，而是径直落到了地上，随后男人的身体消失在一团蓝色的火焰中。

男孩没有停止，转而继续把玻璃瓶对准男人的手下，每当他按下按钮，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每个人的下场都跟男人如出一辙。

“死吧！”一个人消失了。

“去死去死！”蓝色的火焰越来越多。

“死吧死吧死吧！”这仿佛变成了男孩的个人屠杀秀。

没过多久，强盗的手下一些被化成了蓝色火焰，另外一些则是侥幸逃走了。村庄又变得一片死寂。

村民一时不能消化这个变化，目瞪口呆地往站在刚刚强盗头子站立过的地方的男孩望去，他垂着头看着手中的杀戮工具，双目失神。紧接着村庄响彻起轰雷般的欢呼声，村民站起来争相拥抱喜极而泣，把之前被强盗带出来的财产迅速搬回了屋子，然后跑出来围着男孩纷纷表达感激之情。

男孩冷笑，没有回答村民对他方才所使用的能力的问题。只是静静地伫立着，看着被那个男人杀死的那对母女的尸体，害怕得浑身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