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砸了一锤，血玉化为石粉竟全部漫到半空，化作一团粉雾。香草叶蹦蹦跳跳地后退几步，露出得意忘形的傻傻的笑颜。

玉石的粉末汇聚起来，渐渐开始出现规则物体的轮廓，那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女性身姿，在粉尘的掩盖下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形，但林绊还是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这或许就是纱帘后佳人更衣的情形?也难怪古代有这么多英雄被这一幕折服。

不过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首先会被吓个半死吧。

然而林绊并非等闲之辈，在天朝浓郁的传统文化熏陶下，林绊只会把物体分为两类：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更何况当年女娲不也这么把人捏出来的吗？感到害怕反而有损天朝人的尊严吧。所以现在的林绊除了那一丝丝惊讶外，是在以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奇景的。

随着玉石粉的渐渐成形，林绊愈发觉得自己正被吸引着，眼睛已经不可能再从她身上移开半寸，不仅仅是说被她的美折服，林绊感到最多的是那种碰到老朋友的亲切感。

血玉从被砸成粉末到化为完整的人其实也就经过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在这半分钟里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到最后的那一秒，像是被困在茧中的蝴蝶破茧而出，一个身着华丽连衣裙的女子出现在林绊面前。

如果说香草叶那近乎拖地的长裙给人以一种冰糖般纯净香甜的印象，那她的血色及膝连衣裙则会让人感到玫瑰般的惊艳。她完全没有打算把自己的美隐藏哪怕一点点，无论是绣满鲜花的长裙，还是手腕、脚腕上血玉制的玉镯，都在把她的存在无限夸大。她迈着哪怕一点个性都没有的步伐走到香草叶面前，把头微微低了下去，正好是香草叶可以不踮起脚尖就能摸到的位置，她的头发因此滑过肩膀。白色的秀发散作一片白纱，光线能透过却没能透穿，像是兔子的毛发，惹人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一番。

林绊的眼泪不由得滴落了下来，在看清她的脸之后。

她的面容带着精灵特有的秀气，除去眼神中充满混沌，没有精灵该有的灵气外，香草叶有的特征她都有。但除去精灵的特征外，怎么看都与自己的表姐林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表姐她最后该不会也碰到香草叶了吧?

林绊好几次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每次准备说话的时候声带都在不听控制的颤抖，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他能说出话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停下了，而且感觉不到眼泪刺激皮肤的感觉。因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林绊干脆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脸。

“香草叶，这边的生物是人？还是精灵？”

香草叶刚才也注意到了林绊的异状，在良心的谴责下她很想去安慰林绊，但看到他扭曲的表情后怎么也鼓不起勇气。现在看到林绊笑了，她总算是放心了，又恢复成平常那个暖暖的模样。

“她既不是精灵也不是人类哦，精灵之下人类之上。”香草叶一把抱住那个生物的头，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那是何等精巧的手法，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得练上几十年才练得出来，可那生物既没有反感也没有享受，只是像一个机器人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叫花茶，曾经是我最好的姐妹，但现在已经只剩残渣了。失去创造与整合精灵世界的能力，不能再干涉其它的世界，甚至只能在我的影响下完成最基本思维过程的她，早已称不上精灵。四年前，我以一个精灵使为蓝本为她重塑了身体，这才让她获得独立思考的能力，虽然也就是聊胜于无。不过即使只剩残渣，她在这个世界拥有的权能没有改变，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意的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把她交给了你，希望你可以使用她进行补完世界。”

结果不是表姐啊，林绊感到放松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点心塞。

“你所说的精灵使是什么?能说说那个精灵使的特征吗？”

“精灵使啊……”香草叶专心致志地试图把花茶的头发绑成麻花辫，可嫌麻烦又放弃了，“精灵使也就是与精灵特别契合的人类，因为他们能在不经意间创造出适合精灵居住的世界，所以我们会自愿帮他们实现力所能及的愿望。四年前我与一个精灵使特别要好，她容貌与现在的花茶一模一样，有着特别漂亮的黑发，她能在梦中看到我，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那时候的她经常谈起对绘画的憧憬，也很会开玩笑，是个很有趣的家伙。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没能找到她的梦境，可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听到这里，林绊终于确信了那个精灵使正是自己的表姐，也是与自己定下最重要约定的人。香草叶或许不清楚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但看着香草叶事不关己的样子林绊还是特别来气。

这份无名之火总需要排遣吧?

林绊带着满满的恶意把香草叶从花茶身上推开，对花茶说道:“你有明白现状吗？”

花茶以最小的动作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今后听从你的安排是吧。”

“没错没错，真是个懂时势的家伙。”原本林绊已经准备好洗脑花茶的说辞了，没想到花茶对现状的理解本来就是偏的，这下就好办了不少。林绊凑到花茶耳边，轻声说道:“香草叶已经答应帮我实现约定了，可我怎么看她都像要把麻烦事单方面的推给咱俩，让自己置之度外。我想要你帮我个小忙，开个传送门就好，能传送到这个世界之外的那种。”

然而这次花茶没有给出回应。

香草叶并不知道那边的两人在干什么，还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想交流一下感情，所以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们。真是太可悲了，一个不完整的人类与一个失去精灵资格的精灵居然要互相理解，香草叶暗自下定决心要守护这他们，同时发自内心地在默默赞美善良的自己。

虽然在外人看来，香草叶只是在傻笑吧?

被瞄准的猎物一般都觉得自己很安全的。她怎么会知道被她同情的两人正在商量着怎么欺负自己。

林绊的交涉还在继续着，终于，他提到了问题的关键:

“想想她得意忘形的样子，你就不想借我的命令报复一下吗？”

在听到这句话时，花茶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嘴角以不友好的角度上扬着。

“听从林绊的指令，开启传送门。”花茶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像是个坏掉的机器人。在听到花茶发出这样的声音后林绊也有了与她好好相处（狼狈为奸）的自信，一个有感情的家伙再怎么样也不会无法沟通的。

花茶抬起手，于虚空中抽出一个黄金……裁纸刀来，对着空气一刀划下去，半空中便出现了一个散发着不详波动的传送门。虽然比起传送门，更像是简单粗暴地把空间之壁划开一个口子。

香草叶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绊和花茶架住胳膊，抬到传送门前。

“这是家暴吗！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你们不要再把我往里面塞了，黑漆漆的好害怕，有话好说啊！”

香草叶拼命挣扎着，虽然身为精灵她的体力肯定是不虚林绊，但不知为何怎么都拼不过花茶去。在她身子一半被塞进去传送门后，林绊终于让花茶停下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香草叶能从里面出来。

生性乐观的香草叶并没有怪罪林绊的意思，听从林绊指挥的花茶也自然没有过错，现在香草叶想着的只是林绊果然是个好人，知道开玩笑适可而止。

没办法，精灵乐观的性格总会让她去逃避的，哪怕危险近在咫尺。香草叶明显弄错了一点，在判断林绊是不是好人之前，应该先弄明白他还算不算人。

林绊轻拍着香草叶的背说道:“我们的约定，你会去遵守吧?”

“我们的约定是实现你生前的约定，为什么这么绕口呢？啊哈哈哈哈……”香草叶笑出了眼泪，更确切的说是说笑着流出了眼泪。

“啊哈哈哈，那我第一个约定是有关我表姐的，剩下的情报请自己调查，再见啦！”说罢，林绊把香草叶完全推入了传送门中，伴随着香草叶似笑似哭的回音，传送门慢慢的关闭了。

目睹林绊的暴行后，花茶非但没有护主，反而幽怨地说:“你如果早点来就好了。”

“那样你就可以快点解脱?”

“那样就能让我的姐姐早点改掉逃避问题的坏习惯了。你早就看出来她不是那种会积极履行约定的人吧。”

林绊只是笑笑，没有多言语。

香草叶介绍的花茶，与真实的花茶相差也太大了吧?难不成有什么必须在香草叶面前隐瞒感情的原因?

“说起来姐姐用玉石状态的我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到了濒死的你。”花茶自顾自的说着，朝路边的麦田里走去，“也就是说用我召唤了你。”

林绊也随着花茶进入了麦田:“别把自己说的像是圣遗物一样！”

“或者说我是你妈。”花茶说着说着，突然盯着林绊的脚下。“你跟过来了?”

“有什么不行吗？”

“没什么，站在这里会掉下去，因为这里的麦田是虚像。”

林绊哆嗦着踏了踏地面，确认很结实后放下心来:“很安全啊。”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花茶拔起一束麦穗朝空中抛去，麦穗在空中变得毫无重量，漂浮着化为无数光点。“你是信自己会掉下去还是信我说的是假话?”

下一秒，林绊从天空掉落。

也许是物理法则不完全相同，林绊的身体并没有承受过大的风压，也没有落得越来越快，只是以看起来很惊悚的速度匀速下落而已。

但这种大场面足以给不久前还是普通高中生的林绊以剧烈的冲击。地面在与自己不断拉近距离！虽然地面上有着童话世界般五彩斑斓的色彩，但林绊却因为恐惧闭上了双眼。

“给我面朝天空！”从天之端传来了花茶的呼唤，林绊鼓起勇气在空中翻转了身体，向天空呐喊:“然后呢？”

林绊的声音被风声淹没了，但花茶仍然做出了回应:“然后睁开眼睛！”

当林绊睁开眼睛时，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差点错过了什么:

在夜幕中，天街如同天使的光环镶嵌在星空里，化为一条银河。天街发出柔和的青蓝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夜空中环绕银河分布的繁星。天街与繁星并非为一个整体，仔细看会发现繁星在沿着天街顺时针流动着，正如同在银河中遨游，整个夜空被流动的繁星赋予了生命，不再是冰冷冷的天幕，而是更加鲜活的存在。

林绊突然明白了“无限绵亘的天街”这个名字的含义，原来天街是一个大到难以想象的圆环啊，怪不得胆敢说是无限绵亘，真是钻空子的说法。

看着浩瀚的天空，林绊感觉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如果死者拥有灵魂，那么林绊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了。

等回过神来，林绊发现有无数萤火虫一样的淡绿色光点缓缓腾空而上，瞄准了一把抓下去，光点被捏得粉碎，但一股暖意留在了手里。

这些光点是从地上来的吧?带着好奇心，林绊看向了地面。

无数光点将地面照得通亮，在不同的区域里地面显现着不同的色彩。有雪白色的高山、有银色的树林、有闪着电弧的沼泽、有阳光般暖色的绿野，甚至还有蜜糖色的平原。但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这个世界都看不到边际。

或许是因为梦想是无边的吧，谁让这里是梦一般的世界。

林绊开始庆幸自己从天街落在，能仰望星空和俯瞰大地的地方何处能寻?

唯有这里。

天之下、地之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