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肮脏的交易发生在自己面前，林绊内心不知为何毫无波动，该说是习惯了？虽然自己来到这世界也没几天。

特比龙接下凤仙后打了一个响指，正在收拾花坛残骸的两个人偶不知从哪里搬过来一张茶座，并准备好椅子和茶点。特比龙把凤仙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并邀请林绊和花茶入座。

“既然你们是诚心来谈事情的，我理应尽地主之谊。坐下来慢慢谈吧，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拿出些奶茶来。”

林绊知道没自己的戏份，专心吃起茶点。花茶看着林绊的这一举动也没有生气，虽然确实有些不雅，但她也没想给特比龙留什么面子。

特比龙擅自给林绊的红茶里加了一块方糖：

“新的执行者啊，不参与讨论也可以，但至少认真听我说的话，接下来我们要聊的内容主要是说给你听的。”

“你们说就是了，我吃归吃，不会分心。”林绊把没有完全溶化的方糖用方糖夹夹出来塞进嘴里，“不过说给我听也没什么用的，我只是人类，你们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面前的这人类究竟经历了什么？特比龙总感觉和他很难搭上话。不过人类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存在，也可能只是不高兴吧。特比龙喝着红茶，以给小孩子念童话书的语调娓娓而谈:

“精灵们在精灵世界中自由穿梭，偶尔还会将精灵世界进行切裂和整合，这点我想你应该听香草叶或者花茶说过了。

“严格来说精灵能穿梭的世界是无限的，只要知道坐标，我们可以在任何精灵世界中畅行无阻。不过唯有一个世界，虽然任何精灵都知道其坐标，但没有一个精灵能通过常法来到那里，想要去往那个世界，必须经过漫长的研究去寻找打开门的方法，并拥有舍弃一切的觉悟。

“那个世界我们称其为‘0号世界’，也就是这里。”

听到这里林绊提问道:

“那为什么你们宁愿付出这么多也要来到这个世界?”

“谁知道呢？”特比龙向红茶里加入牛奶，看着那抹白色慢慢与红茶相融，“有些事情我们也不记得了，又不是某个爬到山顶的人都会记得自己征服这座山的初衷。

“不过0号世界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特殊，甚至比其他的精灵世界要高出一个等阶。这个世界是由香草叶创造的，与其它精灵世界不同，这里存在着几乎所有其它精灵世界的法则，如此多的法则让我们的一切追求都有了在这0号世界实现的可能。当在自己追求的领域到达瓶颈后，想再突破也只能来到这里了吧，或许大家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来给你做个示范吧。”

特比龙拍了拍手，一个人偶在喷泉上接了一杯水递到特比龙手里。他晃着水杯对林绊问道:

“你说如果我想干燥水的话会发生什么?”

“我曾听过类似的问题，《格列佛游记》里提到过想要将空气干燥为固体的科学家。”林绊接过水杯端详了好久，确认只是普通的水，“但干燥水的话，我认为这毫无意义。”

特比龙笑了笑，将螺丝刀插入杯中以某种规律搅动。水刚开始没什么变化，只是随着搅动产生一个漩涡，但当超过某一界限后水瞬间变为固体，就像是过冷水突然凝固那样。特比龙将杯子倒转，凝固的水落到桌子上并发出金属质感的声响。

“这就是干燥后的水，拥有类似钢铁的性质，我早期曾拿它当做制作微小齿轮的材料。这个世界中矛盾是被允许存在的，只要掌握相应的知识便可做到自相矛盾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这点更诱人的了。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我们向往的东西更像是鼠笼中的奶酪罢了。

“0号世界中能稳定存在的精灵只有香草叶一个，我们这些外来的精灵根本没有在这里活动的能力。精灵的记忆是精灵这种存在的核心要素，是没有物质身体的我们彼此区分的界限。精灵是不会忘记过去的，我可以清楚的记得三百年前圣诞夜里在哪个世界逗留。但来到0号世界后，我开始失忆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精灵会被这0号世界排斥，在一年内忘记经历过的一切。我们精灵与人类不同，并不存在产生性格的物质基础，精灵的内核没有哪怕是量子级别的不同。也就是说，一旦完全失忆，我们将会变成与原来完全不同的存在，这对精灵来说也就是死亡。

“为了对此进行挽留，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香草叶制造了这个不断轮回中的沼泽，以此来强行保留我们的记忆。到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吗？”

林绊刚要开口，却被特比龙打断了:

“好，有什么问题先保留，接下来可是重点，马上就要考。

“这个沼泽的轮回系统分两部分，沼泽内部为精灵服务，外围为妖精服务。为了延续妖精的寿命，沼泽外围每隔三天会重置一遍，妖精的身体会回到三天前的状态，而记忆则不受影响。按理说沼泽内部也使用相同的技术就好，每隔三天重置精灵的记忆便是。

“不过这个其实是做不到的。精灵的记忆作为构成其存在的核心要素，不存在任何非自然路径的湮灭形式。用相同的技术重置记忆说起来简单，可这三天来产生的记忆哪里去了?如何将这些记忆湮灭?

“最终采取的方法更像是钻空子:把这段记忆实体化，并为其准备更加稳定的载体。而能承载生命之重的，唯有生命本身。

“这也就是沼泽中那些生物身上一圈圈图案的由来。每个圆圈上都被刻下了一次轮回产生的记忆，一个生物身上共可刻下1024个圆圈，每次轮回产生的记忆需要在8个生物身上刻下图案。我们就在这些生物的支持下，重复着三天一次的轮回。

“然而沼泽中的生物并不具备繁殖的机能，终于在大约三年前，有限的生物资源被耗尽了。由于象征生命的真理被破坏，再向沼泽内补充生物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作为替代方案，香草叶对沼泽的轮回机制做了改动。每次轮回时让沼泽中一切反向执行一次，相当于产生相反的记忆来进行平衡。虽然原本的记忆并没有得到湮灭，但在反向记忆的作用下，这个沼泽仍然可以保持稳定。”

林绊突然发现了华点:“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还是说有别的顾虑。”

特比龙叹了口气:“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之前的沼泽是在不断向前延展的，而如今沼泽的运行机制更像是不断伸缩的弹簧。作为一个弹簧，如果每次伸缩都大不相同或完全一致的话还好，可就是不应该产生细微的变化。每次轮回后，精灵都会采取与之前几乎一致的行动，精确到微米尺度的相似性也就意味着有微米级别的不同，从而触发了这世界的唯一确定检测。这会对沼泽的机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三年来的轮回已经对沼泽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害，而其稳定存在的期限，仅剩两个轮回。”

特比龙将红茶一口喝尽:

“至于解决方法……只有去除沼泽内部的轮回机制这一条路行得通。换言之，要说服或强迫精灵们接受自己的死亡，我想这就是花茶和你的任务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和花茶商量吧。不过花茶肯定有麻烦事往我身上推，毕竟交易的筹码这么诱人。”

特比龙摸着凤仙的头，用近乎犯罪的眼神看着她。林绊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你该不会真的是变态吧？”

“这误会可就大了，朋友。”特比龙坚持着自己绅士的身份，“作为人偶师我是不可能拒绝这个的，我寻求的真理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怎么把持的住。”

一直沉默的花茶插话道:“你寻求的东西太危险了，不害怕被‘门’盯上吗？”

“不用担心，我早就被‘门’盯上了。不过相对的，我也在盯着它。”

看着特比龙从容不迫的样子，花茶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不爽。”

“你刚才说什么了?”林绊问道。

“什么都没说。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重中之重。”花茶把桌上的红茶推到一边，“正如特比龙所说，我们必须摧毁沼泽的轮回装置才能够保住这片区域，但问题就在于与其他精灵的沟通上。

“能来到这个世界的精灵都是精灵中的强者，如果他们加以阻拦的话靠我的力量绝对挡不住。至于沟通的话更是不可能，让其他精灵接受死亡并非做不到，但问题是精灵数量实在太多，一个个拜访这里生活着的1000来个精灵绝对不可能在三天内完成，而超过三天又会引起世界的重置。”

“那把他们聚到一起不行吗?”林绊提出疑问。

“做不到，靠我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不只是我，就算是叫来姐姐也不行。”

“那就打个电话什么的。”

“远距离通话也是做不到的，我们精灵对话语的理解必须建立在面对面的基础上，虽然经过特殊的处理所以你没有察觉，但精灵们使用的语言其实都是不同的，比如说特比龙说的是法语，你听出来了吗？”

林绊摇头表示否定。

“特比龙这种会说人类语言的精灵已经算少数了，绝大多数精灵使用的是自创的语言。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要感知对方的心声来完成对话，语言不过是传达心声的载体，所以绝大多数精灵并不通晓语言，因此录音等形式并不能把我们所想的事情传达给其他精灵。

“总之，我找不到暴力之外的解决方法。接下来就由我分配任务。首先是我自己，我会发动‘回响’来制约大多数精灵的行动，但这会让我受相当严重的伤。所以特比龙，你的任务是帮忙挡住剩下的精灵。”

特比龙毫无紧迫感地继续喝起红茶:“果然是麻烦的差事，先说好，你会把妖精们执掌的真理交给我吧？”

“没问题。”花茶表示肯定。

“那就交给我吧。”

“还有林绊你。”花茶指向林绊，发觉自己也有工作的林绊显得有些慌张，“你需要我发动回响时待在我身边，以及如果我无法行动的话帮忙破坏轮回装置。”

“搞破坏这种事我又不在行。”林绊毕竟只是人类，能力终究有限，“再说了，你总得告诉我要破坏哪里吧？”

花茶指向天空，在天空的边缘闪着一些电光，有些昏暗的太阳悬挂在那里:

“这个太阳是轮回装置的关键，破坏那里就差不多了。”

“你要我破坏太阳?要我怎么办，一刀砍掉吗？”林绊开始觉得这不过是花茶在开玩笑。

然而花茶的眼神却让人无法质疑:“你做得到，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比我强大，只要你相信的话。”

比花茶强?这是林绊绝不敢想的，来到这个世界里，林绊确实摆脱了体弱多病的体质，但也只是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说实话，能忙活一天不感到疲惫，林绊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反驳的话花茶一定会努力教导自己，不过林绊总感觉今天很累，就当没有这个“万一”吧。

“那我到时候看吧，试着帮你把太阳破坏掉。不过我不信任他。”林绊看向特比龙，“特比龙所说如果无误的话，那他是怎么逃脱轮回的?又是怎么在逃脱轮回后活下去的?对他自己的事情他可是只字未提，这让我怎么可以放心把性命交给他。”

花茶打断了林绊:“这种事你就别管了，不过问他的身世是他帮忙的条件。就算是有谜团也好，我现在可以拜托的也只剩这个变态了。”

特比龙表现的很轻浮:“朋友，想对我加深理解吗？很可惜，我只会对优秀的人偶展示自己的内心，还请允许我拒绝你窥视我的心灵。”

“那”林绊才刚吐出一个字便注意到花茶正在不安地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圈圈，就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毕竟林绊和花茶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为同伴带去这么多不安是否太过分了？林绊想相信花茶一次。

“我不过问就是了。”林绊看着花茶的紧张消失，这才放心下来，“计划最迟什么时候执行？可以的话为我留点时间。”

“最迟可以等到后天中午再执行，我这边也需要点时间做准备。”

“那在这之前让我去拜访一下其它精灵吧，我没有救他们的意思，只是多少想和他们聊聊。特比龙，你的人偶可以帮忙指路吗？”

“可以是可以。”特比龙有些不解，“与一群要迎接死亡的精灵接触可是很危险的，朋友，我不认为你有冒险的必要。”

花茶告诉特比龙：“放心吧，在这世界能杀他的也只有两个人。”

特比龙打量了林绊半天，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啊，这可不得了，我居然一时没看出来，真是失敬。作为赔礼，我可以送你一个人偶。“

特比龙挥挥手，他身后的喷泉中跑出一个光球来，光球一直飞到林绊手旁，林绊展开手掌，光球便缓缓落到林绊手心中。待光芒散去，林绊才发现这是一个钥匙，这枚银色的钥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样式接近近代西方常见的那种。

林绊疑惑地看着手心的钥匙，再抬头看着特比龙，这就是所谓的人偶？

“我这里的人偶后脑勺上都有一个钥匙孔，你去找一个喜欢的人偶把钥匙插进去就好。”

这世界也太不合乎常识了吧？但林绊已经放弃吐槽了。

“我会在后天早上回来的。”

说完，林绊离开了这里。

林绊离开自己视线后，特比龙火速拿出画布开始描绘起花茶来，一股颜料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这让花茶皱起眉头来。

“再这样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你不会这样做的，再说你也做不到。”面对花茶流露的杀气特比龙头也不抬，“不过我还真是想不到，你对新的执行者居然这么偏袒，一点都不符合暴君之名。”

“暴君是我姐姐，我不记得自己有做得太过分。”

“你又谦虚了。不过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人类，是‘世界’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看他在你身边会吃不少苦头啊。”

“别想太多。他是姐姐送给我的，拯救这世界最后的希望。”花茶说道这里，不知为何脸上展现出一种凛然的决意，“但为了姐姐，我已经决定牺牲这世界的一切了。”

“包括他？”

“不仅是他，也包括我。”

特比龙发觉自己把气氛弄僵了，便开始转移气氛：“你说他去见那些精灵干什么？”

“谁知道呢？”花茶顿了一下，接着说，“作为死过一次的人，他也想见见那些将死之人吧。人类从生下来就想着该怎么活下去，但却很少思考该怎么正确的死。虽然对于精灵来说也没有区别就是了。”

“为什么和你说话的时候气氛总会变得这么糟糕啊？轻松点不好吗？”特比龙突然凑到花茶耳边，轻声说道：“我打赌林绊会选择的人偶外表上和你很像。”

“不可能，我的容貌已经是借用他表姐的了。”花茶嘴上这么说，在桌子上画圈圈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动摇。

“我是说你曾经的面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当年曾从他的梦里路过一次吧？”

之后，花茶再没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