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一向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月份。因为从七月一日开始，阴间的鬼门就会开始慢慢地打开，阴间的幽灵亡魂也为了和家人团聚而回到人间。

因此七月又被称作鬼月，鬼门彻底开放的那一天，则被视作鬼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

到了这时，那些早已无家可归，却又不愿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也会来到现世，但因为没有可去之处，他们只能在街上游荡。

其实，若这些孤魂野鬼只是在街上徘徊，除了会让体质敏感的人感到些许不适之外，不会造成其他影响。

但他们会嫉妒。

想要吃美味的食物，想要看美丽的景色，想和喜欢的人说很多很多的话，只要活着，就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不想死，想活着，是人类的本能，即变成了亡灵，依旧如此。

而且，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恐怕没有人会比死者更能体会了。

所以当他们重回人间，看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散发鲜活的生命气息的人时，嫉妒了。

嫉妒的心情逐渐积累，沉淀，会化作最剧烈的毒药，从内部侵蚀掉这个灵魂。

于是怨灵就产生了。

也正因如此，以前的人们有着在中元节带上香烛祭品，去路边祭祀鬼神的习俗。希望那些陌生的灵魂能够摆脱怨气，坦诚地接受死亡。

“可是现在会这么做的人越来越少了，无人告慰的孤魂野鬼自然也就更容易变成怨灵。我这么晚才发现这座城市里的怨灵多得不正常，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一楼的客厅里，雪音趴在茶几上，一边在空白的符纸上画着复杂的图形，一边对萧淳进行着科普。不时还会往嘴里塞一块苹果。

“子涵如果想利用怨灵做些什么的话，那么七月十四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到了那一天，甚至不用他自己动手就会有很多怨灵自动产生，他只要控制它们就行了。所以想要阻止他，就必须在七月十四之前。一旦鬼门大开，他控制的怨灵增多，说不定就会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了。”

“是这样啊。”

萧淳点了点头，顺便看了一眼她画的图案，在一圈复杂的花纹中间，似乎能看出一个繁体的“雷”字。想必这就是她一直在用的，能够召唤雷电的符咒了。

（这时候倒是没有执着于什么魔法少女模板，在老老实实地准备能用的武器呢。）

“我能怎么办嘛。”

仿佛看穿了萧淳内心所想，雪音不满地鼓起两腮。

“我也想用真正的魔法，可是我不会啊。等下次离家出走，我一定要找个外星妖精或者真正的魔法少女教我用魔法！”

说着，还攥起拳头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好吧，祝你早日找到。不过你现在用的和魔法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萧淳说话的同时，依然在不停地将手中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不过，虽然他的动作不慢，但盘子里的苹果却丝毫没有增加的迹象。

“对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下了，困惑地看向雪音，“你说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会容易变成怨灵，可亡灵的话，平常路边也有很多啊，但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们变成怨灵。”

“当然了，因为你看到的和我刚刚说的，其实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

“都是亡灵，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在……”

“不一样在？”

萧淳等着雪音的说明，后者却迟迟不肯继续说下去了。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雪音，然后……

雪音伸出食指，指了指茶几上的盘子。

不知不觉间，原本装满了苹果块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

“好快！”

没办法，萧淳重新拿起了苹果和小刀。雪音也就重新开始了讲解。

“一般来说，人死之后，灵魂都会去往地下，偶尔会有因为意外死亡或是被杀害的，心有不甘的灵魂会直接化作怨灵，但大多数人没有这种力量，所以只会有他们的亡灵留在人间。我说的这个亡灵，就是你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些灰色的影子，按照原理来说，它们也确实只是影子而已。

刚刚也说过了，人总会有那么一两样放不下的东西，但这种执念又不足以支撑他们化作怨灵，于是就只会留下一个影子，在生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徘徊，试图消除掉自己的留恋和牵挂。”

“那些亡灵，是有意识和记忆的吗？”

“不知道，至少我没听说过有谁能够和这种亡灵交流。你应该试过和他们说话吧，完全不能交流不是吗？而且亡灵这种东西，就算放着不管几天之后也就会消失了，就像是从头顶飘过一片云彩一样，想办法和它们交流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嗯……”

萧淳点点头，他见过的亡灵，基本上都是待在固定的地方做着固定的动作，就算是他主动搭话，也很少会得到回应。

虽然有那么几次，发现自己能看到它们之后，那些亡灵显得有些激动，说了很多话，可听在他的耳中就只是意味不明的呓语，就像一阵风吹过耳边带来的噪音，不管怎么凑近都无法听清。

而那些亡灵，一旦意识到无法交流之后，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重复着原本的动作，一直到，彻底消失。

这也是萧淳即便见到了可怕的怨灵，却依然很难对亡灵升起戒心的原因。

亡灵一点都不可怕，甚至有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悲伤。

为了某些东西而停留在世间……

“有点羡慕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萧淳摇摇头，“话说回来，你说亡灵只是一个影子，那去往地下的，真正的灵魂怎么样了？”

“轮回，或者在阴间徘徊，这要看那个灵魂自己的意志。我们将它们称作‘幽鬼’，一般来说，只有因为某些原因返回地面上的幽鬼才有可能化为怨灵，因此每年的七月要格外注意……家塾里用的教材上是这么写的。”

萧淳正要认同地点头，却在听到雪音后来补充的话之后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要强调教材？”

雪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因为真实情况谁也不知道嘛，我又没有死过。既然教材上那么写背下来不就好了，反正考试的时候答上去就会得分。”

“我之前，可能……对你家的教育方式有着什么误解。考试是指？”

“一张试题和一张答题纸，答完之后交卷密封……几百年来的理论考试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没事了，看来我果然是误解了。”

萧淳苦笑了两下，摇摇头，垂下眼帘，开始专注地削苹果。

雪音还是继续在符纸上写写画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过去了几个小时。

“午饭想吃什么？”

意识到温度的改变，萧淳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接近中午了。他站起身打开冰箱，在里面搜寻着可用的材料。

然而雪音的回答却让他的动作瞬间停滞。

“不用准备我的份了。”

一边说着，雪音整理好了自己画好的符纸，从沙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

“我这次真的要走啦。”

（已经，不用准备她的午餐了啊……）

和雪音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但他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生活。明明已经独自生活了将近十年，人的习惯是这么容易改的东西吗？

出于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某种心情，萧淳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将视线放到了雪音身上。

她今天依然穿着学霸君设计的魔法少女套装，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这一身。而看到这套衣服，萧淳就想到学霸君今天还没有出现。

“说起来……学霸君怎么了？平常都是不请自来，为什么偏偏今天……”

说着，萧淳拿出了手机，但雪音出言阻止了他。

“博士家里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别拿这种事打扰他了。”

“可是最起码应该来道别……其实，就算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关系吧，总不会只因为你住在这里，我就被怨灵什么的盯上……”

“萧淳。”

雪音打断了他的话。

“这种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没有必要非让自己陷入麻烦里。”

“可是……”

萧淳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发涨，好像几种不同的情绪同时堵在了那里。

“不管是魔法少女还是符箓师，行事原则之一都是不能波及普通人，你做到这种的程度已经够了，再多，会很麻烦的。不管对你还是对我来说都是这样。我不明白，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非要做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情呢？”

听起来是没有问题的一句话，但萧淳却觉得自己被突然浇了一头凉水。

“我的行为只会给你添麻烦吗？”他问。

“不只是我。你也不想惹麻烦吧，你之前说过的。”

萧淳一时语塞，确实，他总是将不想惹麻烦挂在嘴上，可是……

“算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我大概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了。怪不得你可以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而离家出走。”

“我的理由才不可笑。”

雪音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不过萧淳没去在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想要大吼大叫地发泄一场，然而自己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有哪个孩子会为了成为魔法少女就离家出走，让父母担心的。这不就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心情吗？”

“为什么话题会跳到这件事上？”

“因为这和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是一样的事情。从你不明白我的行动力有这点就看得出来了。”

“我不明白啊！”雪音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猛地跳了起来，额头重重地撞上了萧淳的下巴。

“哇啊！”

事实证明，这完全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撞击之后，雪音和萧淳分别捂住了自己的头和下颚，泪光闪闪。

“很疼啊！”

“萧淳是骗子！你明明说过不会再对我家的事情说三道四的了！”

看到这种态度，萧淳突然觉得有某种情感在胸中翻涌起来，没经过大脑的话语冲口而出。

“你这样太任性了！体谅一下关心你的人的心情吧大小姐！”

“我现在不理解的是你的心情啊！”

雪音瞪着红红的眼睛看向萧淳。

“你为什么在生气啊！”

萧淳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身侧的沙发垫，他紧紧盯着雪音，语气也加重了。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生气的理由吧。”

“可是，”雪音打断了萧淳的话，“你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竟然还说自己没生气？”

萧淳感受了一下自己面部表情，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五官已经扭曲了起来。

（我在生气？）

“而且我不明白啊……为什么萧淳你会这么生气呢？明明是和你没关系的事情……而且，你叫我体谅父母，却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人啊，干巴巴的大道理是说服不了任何人的。更何况你甚至在谈话的时候会回避自己的父母，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啊。”

（我为什么在生气？）

萧淳的手攥得更紧了。

然后，雪音做出了最后一击。

“难道萧淳你……没能理解父母吗？”

“够了！”

萧淳怒视着雪音，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开合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在这个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有多么的苍白无力。

雪音看着萧淳，表情变得越发困惑。明明是造成现状的罪魁祸首，却似乎完全没能理解自己的话造成了怎样的效果。

“我还是不太清楚。”

她垂下了眼帘，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放低了声音。

“我说的话，伤害到你了吗？”

萧淳愣住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雪音默默地将那一叠符箓装进包里，抓起旁边的外衫套在身上。

萧淳本打算叫她不要穿这一身出门的，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种事了。

浅淡的绿色在视野中划过，雪音转眼间已经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叨扰，着实有些过意不去，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会派人送来谢礼的。”

看上去一直都不怎么靠谱的大小姐，第一次说了这么正经的客套话。

然后，她推开了门。

在迈出房门的瞬间，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不说出来的话，我怎么会明白啊……”

萧淳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大门被打开然后关上，雪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房间。萧淳最后还是没有追出去。而是将自己摔进了沙发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的问题吗？

他一边回忆着雪音的话，一边扪心自问。

其实，在开始感到愤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稍微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不是在对雪音生气，而是……恼羞成怒。

为什么能够用那么理性的想法看待问题呢？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几天看着雪音和学霸君吵吵闹闹，自己偶尔也加入其中犯傻卖蠢的日常，很开心。

他甚至一度以为，说不定他和雪音的关系，已经可以用“朋友”来形容了。

所以在听到宁子涵的事情，了解他对雪音抱有敌意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能做点什么，才能帮上雪音的忙。

但是雪音说“你不是不想惹麻烦吗？”

这大概是为了让他认清立场而说的话吧。

我们不是朋友这种关系，你就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普通人而已，到此为止吧，别像个小丑一样抱有无意义的妄想了。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

自己的心情被这样否定，恼羞成怒了吧。

所以，一直以来对雪音抱有的负面情绪也喷涌而出。

能做出离家出走这种任性举动的孩子，一定是被父母宠爱着的吧，可她却明明有着这样会关心她的家人，却只想着魔法少女这种可笑的事情……

虽然打着体谅父母这种，看上去很有道理的借口，但他只是在嫉妒而已吧。

而且，这种自认藏得很隐蔽的想法，竟然被雪音一下子就看穿，甚至还轻描淡写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他没能反驳，无法反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甚至在心底已经认同了。

他只是在嫉妒而已。

嫉妒雪音有着爱她的，会为她担心的父母，那明明是自己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她却能表现出那样毫不在意的样子。而且还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将丑陋的嫉妒毫不留情地从他的心里扯了出来。

“真丑啊……”他叹息般地小声说道。

看到雪音有着自己没有的东西就产生嫉妒。

现在的他，和看到人类活着就产生怨气，想要撕碎一切的怨灵，没有任何区别。

***

他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分辨出人类和那些东西的区别。偶尔在街上看到了，还会扯着父母的衣袖，问他们为什么那个影子和别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那个人是灰色的呢？”

“为什么那个人是半透明的呢？”

小的时候，父母想必就是把这些话当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了吧，而他也在被告诫了好几次不要乱说话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东西，在大人眼中是不存在的这一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如果那是不能说的话，就不说好了。

于是他学会了不看，不说，假装自己和别人看到的是相同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父母带着他去参加一位亲戚的葬礼。

全穿着黑衣服的大人们围在一张黑白照片附近，沉默着露出悲伤的表情。当时的他还不理解葬礼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给他糖的老奶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他问旁边的大人为什么要哭，得到了回答后却更加困惑了。

“可是，奶奶不就在站在那儿吗？”

他亲眼见证了那个原本很亲切的姐姐，看着他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厌恶。

从那天开始，他在亲戚的眼里，就变成了奇怪的小孩。甚至有的时候，就连父母都会看着他叹气。

是因为他说错话了吗？因为他能看到那个影子，所以被讨厌了吗？

那么，假装看不到就好了吧。他不会再说错话了，所以……

（不要讨厌我。）

“你要死了。”

可他没能遵守自己立下的誓言。

在亲戚们的聚会上，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姐姐，而在他的眼里，那个姐姐的身体正在变得逐渐透明。

“你就要死了。”

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了解了死亡的意义，他知道死亡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他也依稀明白了一般人并不能预知自己的死亡。

在死亡突然到来的时候，很多事情会来不及做。

（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

所以，在发现那个姐姐变得透明的时候，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样，她就能在最后的时间里，尽量实现自己的愿望，消除自己的遗憾了吧。）

他这样想着，然后对那个姐姐露出了微笑。

“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只砸在胸口的酒杯。

“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餐桌上变得一片混乱，只有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盯着胸口晕染开的污渍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怪物吗？）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的水滴落到了面前的地板上。

（我很……恶心吗？）

他被父母带回了家，没有预想中的责骂，但他却至今都没法忘记当时，父母看着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他很害怕。

（不要讨厌我。）

他在心里不停地想着。

（不要离开我。）

可却不敢说出口来。

害怕自己提出的是任性的要求，害怕因为这个被当做不乖的孩子，害怕原本会待在身边的人，反而因为提起了这件事而找到理由离开……

但就算他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父母还是离开了他。

毫无预兆地，一声不响地，将他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

萧淳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斑点，将它想象成蚂蚁，钉子，甚至联想到了莎士比亚和查理一世时期的花园，但到了最后，几分钟前的记忆还是会自作主张地跳出来，让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雪音的脸。

“啊啊啊啊啊真是……”

他用力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少见地露出了烦躁的表情。

“真是麻烦啊……”

或许雪音说得没错，他真的很讨厌麻烦的事情。

“叮咚。”

门铃的声音。

萧淳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了房门口一把扯开了门。

但出现在门外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碧色身影。

“你好，请问你是萧淳同学吗？”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性这么问道。

“啊，我是。”

萧淳咽了咽口水。在他至今为止的十七年人生之中，只有一次接触过这样打扮的人。

“请问，宁雪音小姐在吗？”

既然用的是这种问法，那么很明显对方已经知道了这几天雪音住在这里的事实。如果是几小时之前，萧淳或许还会紧张一下，但现在……

“要进去看看吗？她已经走了。”

萧淳面无表情地回答，让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感到自己被打量了一圈。

应该是判断他并没有说谎，黑衣人稍微低下了头。

“既然是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

就在黑衣人打算转身的瞬间，一个女性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小姐？”

萧淳听到黑衣人惊讶的声音，也好奇地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柔软的绿色。

穿着长纱裙的女性对他眨眼微笑。

她有着能够让人联想到水的黑色长发，发梢微卷，如同小小的波浪。她长得和雪音有些相似，五官却不像后者那样给人印象深刻，评价容貌的话只能说是清秀，但她周围有着一种十分宁静的气氛，让人觉得只要待在她身边就会很舒服。

“你好，萧淳同学。”

这名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绕过黑衣人，走上台阶，对萧淳伸出了右手。

“我叫宁雨奏，是雪音的姐姐。”

“你好。”

萧淳无意识地伸出手和她相握，虽然早就知道雪音家是个大家族，但是在这样弟弟姐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时，他才对“大家族”这个概念产生了些实感。

“我能进去喝杯茶吗？”

“嗯，可以。”

萧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点头，嘴巴比大脑的反应快了半拍，就这样失去了拒绝的机会。

“谢谢。”

宁雨奏点点头，走进了房间。开始粗略地扫视了一遍房间内的景象。

虽然是一个高中男生独居的家，不过却十分整洁，各种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让人看着十分舒心。

她的视线在窗台上的玻璃花瓶上停留了一会——装了一半水的花瓶里，插着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菊花。

“请用。”

萧淳很快就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了出来，将茶杯放到茶几上，有些不自在地坐到了宁雨奏的对面，等着她说话。

宁雨奏拿起自己面前泛着热气的茶杯，她本不是真心来喝茶的，不过从杯中散发出的香气却驱使着她端起了杯子。然后，她注意到里面飘着两朵小小的茉莉花。

稍微惊讶了一下之后，她又看向萧淳的杯子——里面是纯粹的茶叶。

“真细心啊。”她突然笑了起来，不是为了维持礼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雪音应该喜欢这种茶吧。”

“……嗯，她嫌弃绿茶味苦。没办法，就只能泡花茶给她。你不喜欢吗？”

得到了萧淳这样自然的回答之后，宁雨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很喜欢。”

她这么回答。

***

雪音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街边的人偶尔会对她投来惊奇的目光，感受到这些视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战斗之外的时间，魔法少女穿战斗服的姿态是不能让路人看到的。

不过想到说不定马上会发生战斗，她放弃了找个地方换衣服的想法。

至于别人的视线？

她从来都没在乎过这种东西吧。

不过……

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她有些不开心。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心脏的感觉就很不舒服，可这是为什么？虽然在萧淳家里，和他，和学霸君一起玩的时候很开心，但她并不觉得这种开心和看动画时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按照这种推断，萧淳他们和一部魔法少女动画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这么在意萧淳最后露出的那个表情呢？

明明是在笑着，却又像哭一样。

这个表情甚至让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自己说的哪句话，伤害到了他。但不管怎么想她都得不到答案。

所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雪音很不喜欢这个词，尤其是它被用来形容自己的时候，不过自己刚刚的行为，好像也只能这样形容。

“真是……弄不明白啊。”

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比她更能将“人不是生来自由的吗？”这句话阐释更好。

宁雪音，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纠结”和“困惑”。

按理说，不明白的事情不去想就好了。她也一直是这么干的，但这一次，即便她想放空大脑，萧淳的那个表情却还是不停地自动跳出来。

“好麻烦。”

她觉得她大概了解了一点萧淳讨厌麻烦事情的心情了。

为了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她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集中精力感受风中传来的力量波动。

“很近。”

在距此不到一条街的距离，有怨灵的存在。

再睁开眼睛，那双杏眼中的困惑已经消失不见了。转换为战斗模式的雪音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剑，在街上奔跑的时候，几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能切开。

接下来的战斗不会轻易结束。

今天是七月十三，街上的亡灵，幽鬼，还有怨灵，都在增加。

“不，还是不够。”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宁子涵还在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

“你愿意成为雪音的朋友吗？”

在萧淳的家里，宁雨奏这样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萧淳坐直了身子。

“我想雪……宁雪音她不需要我这种普通人作为朋友吧。”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说真的，我很少见到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评价雪音。”

宁雨奏作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让萧淳一时无法分辨出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种态度而生气了。但转念一想，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或许是因为宁雨奏身边的那种奇异的氛围吧，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宁雨奏看着茶杯中的茉莉花，露出一个苦笑。

“那孩子果然还是这样。不过你也有不对哦，别什么都怪我们雪音啦。”

她伸出手指，向前探出身子，戳了戳萧淳的额头。

“反正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严重的问题儿童。”

萧淳捂着自己额头被戳中的地方，惊慌地看着宁雨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得不轻。

“那个……我……”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了，虽然你也好雪音也好都是问题儿童，不过说不定正是因为你们都这样所以……”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下了一个悬念，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淳。

后者被盯得毛毛的，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坐的位置，试图避开她的视线。

“雪音她是个天才。”

宁雨奏突然转换了话题，说起了雪音的事情。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是我们这一代里最突出的一个。可怕的集中力，惊人的记忆力，还有不管什么都能一点即通的学习天赋，还有对灵气的亲和力，她简直就是一个发光体，完美得就像个别人家的孩子。”

（不是熊孩子？）

虽然有着这样的疑问，但萧淳很有礼貌地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对待天才的方法，也就只有那几种而已，我家的话，是把他们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提供最好的条件和环境，让他们自由地成长。简单地说，就是宠上天了。”

宁雨奏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雪音在这种教育方式下竟然没变成任性的孩子，我都有些吃惊呢。”

（没变成？！）

“但是，这样的教育方式也导致了雪音她一直是一个人。毕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特别的人都会被普通人所孤立。”

说这句话的时候，萧淳感觉宁雨奏看了他一眼。

“同龄的孩子会觉得雪音很厉害，会佩服她，羡慕她，但是并没有人愿意当她的朋友，因为距离太远了，在学习的都是同样东西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和天才成为朋友的话，自己也会受伤的。”

宁雨奏暂停了一段时间，给萧淳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萧淳端起杯子假装喝茶，但杯里的茶水却始终没有碰到他的嘴唇。

“你说你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我想，这样的身份反而更适合雪音吧。她只是因为没有经验，所以还不明白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而已。如果她因此而伤害到了你，我在这里替她向你道歉。”

说完这句话，宁雨奏便微微欠身，垂下头，摆出了道歉的姿势。萧淳急忙摆手表示不需要，慌张中甚至差点弄翻了自己的茶杯。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而且我自己也有不对。”

“萧淳同学真是个好人呢。”宁雨奏笑着说，“那么，雪音就拜托你了，谢谢你愿意和她成为朋友。”

“啊？那个……我……”

“我就不打扰了，茶很好喝，谢谢，告辞了。”

萧淳下意识地回答“慢走。”下一秒回过神来，急忙阻拦。

“等等……我没有说……”

然后宁雨奏和那个黑衣的保镖似的人物已经走远了。

留下萧淳一个人站在门口，努力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一种被骗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