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7日20点40许，北爱尔兰西班牙团空军营前进基地：

低噪涡轴发动机缓缓将7吨重的搜救直升机拉上天，正前方不远处的跑道上，满挂载的鹰式教练机压下副翼起飞升空。

时值盛夏，故乡的西班牙现在应该已经夕阳西下了，而更北边的北爱尔兰还是白昼一般，能见度很好。

但愿赶过去的时候天还没黑……我这样祈祷着，内心的不安与眼前的鹰式一同升高。

“真没想到中尉你还会开直升机啊。”马克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心思，他在舱门边架好机枪就坐到我旁边的副驾驶席上，“快到了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我在外藉兵团当士兵的时候是陆航的，因为飞行员人手不足才去的空军院校。”

“嗯……能跟我讲讲开飞机是什么感觉吗？我说的是固定翼的那种。”

“你想当飞行员吗？”

“你怎么知道的？”马克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会问我这个问题的，大抵都是你这样的。”我操纵直升机加速飞行，赶上前上方的鹰式，“想成为却没能成为飞行员的人。”

“你说对了……”马克从怀里掏出一根电子烟，狠狠吸了一口，“不介意听我发发牢骚吧？”

“请便。”我设置好自动巡航，把速度档推到每小时500千米。

“我差一点就成为飞行员了，就差一点。”马克把头扭过去，喷了一口烟雾，“两年前，有一次报考飞行院校的机会，而我刚好符合所有条件，体测、笔试、面试都是高分通过的……可是，该死的，就在宣布入选名额的前一天，我被人挤掉了。”

“被谁？”我问。

马克抬了抬下巴，指示前面的鹰式教练机。

“就是正给我们护航的莉莎少校。”马克苦笑着把烟放到嘴边，却又塞回了怀里，“那是我符合飞行员最高年龄的最后一年。”

“那你对莉莎……我是说，莉莎少校（MajorLisa）是什么看法呢？”

如果马克对莉莎有不满情绪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私下里和莉莎说一声。

“我想她应该不知情。”马克撇了撇嘴，“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懂什么，只不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上帝晓得有多少人为她铺路。没办法啊……落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大人物有空闲理会那才真是见鬼了。”

“所以你就成了禁闭士官长？”

“哈哈，说的没错。我对他们不再抱一点希望了，我再也不想看人脸色了，赌博酗酒干架，只要我想干，就特么的放手去干。不是我不谦虚，我是英国建军以来最好的地勤，我倒想看看我犯了多大的事才会被除役。”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无言地握着操作杆。

“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开飞机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上来……我是攻击机的飞行员，每一次，如果我返航时没有造成伤亡，那就证明我的任务失败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从心无杂念的冷静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每一次都很糟糕……”

马克看着我头盔上密不透光的漆黑色眼罩，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问威尔士亲王号的事，直说就行了。”我猜出了他哽在喉咙里的话是什么。

马克使劲抓挠着后脑勺，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去后面警戒吧……”

“红箭呼叫斑蝰蛇，红箭呼叫斑蝰蛇。”通讯频道中，莉莎的声音传来，“10点钟方向出现敌机四架，距离70，速度120，请立刻改变航向绕过它们。”

“中尉！怎么办！”为了不被螺旋桨的声音盖过，架着机枪的马克大喊道。

“照少校说的办！”

敌人的速度是120节（约216千米每小时），能飞这么慢的毫无疑问是爱尔兰的螺旋桨教练/攻击机，交给莉莎一个人应该是足够了。现在天色已有些暗了，没有雷达的教练机想靠目视发现低空飞行的直升机基本不可能。

我操纵直升机转向，向外海方向飞去。

这是我唯一一次为了救援而出动，唯独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败……

…………

……

“距离45，敌人开始加速了。”

指挥中心再一次向鹰式发送语音消息时，直升机刚刚开始转向。为保护直升机，莉莎决定直面战斗，她让鹰式上下翻滚起来，这使鹰式能够保持空速以便在接敌时占据速度优势同时又可以避免过早地远离直升机。

当鹰式到达圆周的顶点时，莉莎看到了天空中闪闪发光的亮点——爱尔兰空军的PC-9涡柴教练/攻击机。

两架PC-9猛冲过来，有意识地向左拐弯，扑向直升机的方向。莉莎知道这个区域的某处还有两架PC-9，但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承受住被咬尾的危险，履行为直升机护航的使命。她打开加力，机头向下向PC-9俯冲，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在鹰式的前方，PC-9长机放弃追踪直升机，向左急转以摆脱鹰式，但是经验不足的僚机没能跟上，滑入了鹰式的射击线。

莉莎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为了保证足够的对地火力，莉莎的鹰式教练机上挂了四具火箭弹弹巢和一门机炮，最右侧的火箭弹咆哮着冲向PC-9，却只是从它的翼下划过。

莉莎第一次意识到实战与模拟的区别，要知道在VR座舱里，这么近的距离莉莎从来没失手过。

懊恼也没有用，莉莎迅速把心态调整好，准备第二次的射击。

然而这时，从她的九点钟方向，另一对PC-9呼啸着俯冲下来，这就是莉莎所担心的埋伏。PC-9的机炮发出了电锯一般的声响，曳光弹掠过莉莎的座舱，莉莎意识到对方正以近乎完美地角度追猎着自己的座驾。

【插图】

看来想要轻松取得战绩是不可能了。莉莎心想。

鹰式以一个极限的8G左转弯来突破埋伏，全速飞行的PC-9来不及反应就冲过头了。这下，四架PC-9全都在鹰式的下方，战局一下子明朗了起来。莉莎竖起鹰式，以它最拿手的爬升机动飞到五千米的高度，翻转机身座舱向下以查看情况。

第一对PC-9在鹰式的左下方，正在左转下降以回复速度，第二对在右下方，正在试图爬升已达到鹰式的高度。

莉莎在零点几秒内作出决定，鹰式机头向下，开加力俯冲下去，鹰式以时速500千米冲过爬升的PC-9，瞄准更低的一对PC-9而去——它们的速度很慢，是极易得手的目标。鹰式在三千米的时候开始改出，巨大的加速度压在莉莎的身上，扯掉了她的氧气面罩和通讯器，现在，她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鹰式咬住PC-9的六点，后者向左急转试图甩掉鹰式，莉莎用尽全力向左拉伸操作杆，气流以每秒200米的速度冲击偏移至极限状态的舵面，莉莎不得不绷紧全身的肌肉以稳住操作杆的回正趋势。不过即使如此，喷气机的转弯半径也没可能与活塞战斗机相提并论，遑论是在速度远超对方的情况下。莉莎看着视窗里渐渐向边缘移动的PC-9，如果她再不采取措施，就将失去这次斩杀的机会。

莉莎拉起操作杆，再向右压下，鹰式跃升两百米做了一个桶滚机动，让机体滑到这个狗斗圆周的外侧，改平之时，鹰式重新将差点丢失的目标重新套进准星里。

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鹰式开火了。但是莉莎没有余力查看火箭弹是否命中，在第一枚火箭弹出膛的同时，莉莎就听见了机炮迸射的声音。她在缠斗上花了太长时间，足够另一对PC-9追上来了。

战斗机之间的战斗是以毫秒为单位的，无论是飞机的位置，还是飞行员的思维。莉莎立刻做了一个特别的机动，她让鹰式向下俯冲，然后方向舵向左打死，鹰式划出一道镰刀般的轨迹，消失在PC-9飞行员的视野外。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哪一架PC-9能够在短时间内弄清楚情况并做出反应。

加速俯冲产生的G值把莉莎的身体深深压进座椅里，莉莎咬牙抗住难以忍受的负荷，向后拉操纵杆并打开加力，航空燃油喷入鹰式的排气管，推力瞬间翻倍，鹰式冲过追击的PC-9向上爬升。PC-9徒劳地想要跟上，但他们虚弱的涡轮螺旋桨发动机跟不上鹰式的推力，它们在下方失速了。

莉莎在五千米处改平，希望能来个快速破局。她扫视战斗区域，失速的PC-9很快就恢复了，仍然虎视眈眈地想要冲上来和鹰式战个痛。莉莎向北方看去，希望能有支援赶来，毕竟指挥中心从知道她接敌开始已经过去近10分钟了。

然而，她的希望破灭了。

三点钟方向，达索幻影标志性的三角翼映入莉莎的眼帘。

“Holy……”

莉莎把咒骂的后半句吞进肚子里，与此同时，莉莎听到了雷达告警装置刺耳的蜂鸣声。四条烟迹飞向了孤单的鹰式。鹰式向右转向，迎头飞向导弹，将剧烈辐射热量的尾喷口藏在身后，如此一来，如果飞来的导弹是红外制导的话，命中率将会大大降低。雷达告警器仍然在叫个不停，这证明敌机的火控雷达还是锁定着鹰式。

莉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右翼使翼尖垂直于地面，然后右转俯冲。如此剧烈的机动让鹰式的机体传来了“卡啦卡啦”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解体的样子。舵面很快失灵，9个G的加速度让莉莎彻底无法在动摇拉杆一分一毫。

鹰式脱离锁定，导弹从鹰式的上方掠过，一去不复返，而两架幻影仿佛是要追逐导弹的尾迹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场。

莉莎不知道的是，袭击她的幻影是整个爱尔兰空军仅剩下两架喷气机，为了保存实力，幻影战斗机采取了高速突入战场、一击脱离的战术，尽量避免与英军战机缠斗。

莉莎像个举重运动员一般对抗着加速度过大产生的红视，抗荷服充气，挤压莉莎的双腿和腹部，压力之大甚至让莉莎无法呼吸，她打开减速板，转换自动驾驶，脚踏底板用尽吃奶的力气把操作杆向后拉，把所有能用得上的方法全部用上，终于在坠海之前将鹰式改出。

战斗已经持续了八分钟，这对狗斗空战来说足以算得上是个天文数字了。在这八分钟里，莉莎体验到了VR座舱里难以想象的酣畅淋漓，连续的高G机动、红视与黑视交替的直上直下、呐喊着拉扯操纵杆……她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然而斗志丝毫没有减退。

其中一对PC-9已经不知所踪，鹰式打开加力尾行视距内的一对PC-9，PC-9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倾斜机身进行螺旋桨战斗机最擅长的小半径转弯。PC-9的故技重施当然不会难倒莉莎，只见鹰式一个桶滚咬住PC-9僚机的六点，向它射光所有的火箭弹之后立即再度桶滚，这一次她盯上了从转弯中改出的PC-9长机。

猛烈的机动起效了，PC-9僚机为了规避火箭弹而退出战斗，长机也已经在莉莎的准星里了。鹰式逼近PC-9，一直接近到600米，扣下扳机。

机炮发出了怒吼，然而在短短两秒钟之后就哑火了。巨大的加速度令机炮的传动器失灵，鹰式刹那间变成了一架可以做机动的双坐客机。

任务变更为，活下去。

加速逃跑是一个选择，但是从高度警戒中的PC-9眼皮底下扭头逃跑，无疑要冒着屁股开花的危险。莉莎没有立即结束与长机的单挑，她要在狗斗中逼迫PC-9露出破绽，然后趁机开溜。

鹰式陷入了与PC-9的转弯追逐之中，莉莎退出转弯飞到PC-9的前方，然后垂直爬升，PC-9紧随其后。鹰式在爬升顶点耗尽空速并翻了个筋斗进行俯冲，PC-9如法炮制。在俯冲的尽头它们再度改出爬升。鹰式与PC-9奋力抢夺有利位置，陷入了一种复杂的空战机动之中——垂直滚转剪式机动。在这个机动力，敌我飞行员在爬升和俯冲中彼此滚转通过，两架飞机的飞行轨迹构成一个8字型，在爬升的过程中损失空速，较慢的飞机会慢慢接近敌人的后方，莉莎拼命扭转机头，试图瞄准敌机后方，而每当莉莎这么做的时候，PC-9就会立即减速，不给鹰式可乘之机。

鹰式与PC-9一次次地绕着对方翻飞，两名飞行员都达到了人体承受的极限。

这场消磨意志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十分钟，莉莎在又一次达到爬升顶点时回头看了一眼PC-9，它们间的距离已经逐渐拉大，这样的剪式机动如果再持续一次的话，对方就会锁定鹰式的机尾了。

该结束这一切了。

在到达下一次剪式机动的底部时，鹰式突然翻滚出去，用上了全部的推力在三秒内把机体送出两公里。PC-9猝不及防，等它改平的时候，鹰式已经在十五公里外了。

靠螺旋桨的推力是追不上亚音速的鹰式的，PC-9果断选择了放弃。

武器尽失，油料也因激烈的战斗而所剩无几，已经无法在执行护航任务了。

“指挥中心，这里是红箭，请求返航，请引导航线。”

“指挥中心收到。”

天已经完全黑了，莉莎为米格尔和马克默默祈祷，向着北爱尔兰基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