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现的日子，越来越多了。太阳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最近，晚上也看得见月亮了啊。”陈晋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残月，淡淡的说道。

【怪不得古人常用月亮思念故乡故人呢……但是，我看得这个月亮，和我故乡的那一个绝对不是同一轮吧。】

“所以说，现在晚上需要有守夜的人了。”安德烈拿着陈晋点燃的那一支油腻树的树枝，升起了篝火。艾露泽亚此时仍旧是冬季，只是已经没有陈晋刚来时那样刺骨的寒凉。天上也已经不会再降落雪花，只有地上的白沙反映着淡淡的月光。

“那第一晚的守夜我来？”陈晋上前一步，“我实在是不想和你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面睡觉了，你睡觉真的不安稳。”

他们离开那个边境的无名村庄已经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按安德烈的说法，再有几天他们就该到艾露泽亚的皇城了。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许多被魔族袭击的城镇，但它们的情况都比村庄的要好——毕竟城镇是有卫兵的。

一个月的时间，陈晋也终于学会了驾车。同时，安德烈也在教授陈晋剑术。用安德烈的话说，陈晋就是‘不知道从哪里看来了一堆没用的花架子，异世界的人一定是活得太好了，不然都得死干净。’

“好啊。”安德烈爽快的答应了陈晋，“我终于可以尽情的翻滚了，你在旁边我做梦总觉得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我就不问你都梦到了些什么了。”揉揉额角，陈晋坐在了篝火旁边，伸出手去假装自己在取暖——其实他感觉不到寒冷，可为了显得正常，他还是一直在安德烈面前做样子。

“你确定你没问题？遇到兽人或者狼啊什么的叫得醒我吧？”安德烈也顺势坐在了陈晋的身边，朝他那里挨了挨。“别溜，挤一挤，我冷。”

准备挪屁股与安德烈保持距离的陈晋放弃了这个动作。

“兽人的话……没有问题，至今为止已经遇到三次了吧？他们要是来袭击的话，我应该反应的过来。但是，狼……狼我不知道，我其实没有真正直接接触过狼。”动物园里看到的不算。

“唉……狼都没接触过，你们异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安德烈不止一次的感叹过陈晋的那种对危机的不敏感，并精准的推断出了陈晋一定是来自一个相当和平的地方。这是第一次，安德烈问起了陈晋的故乡。

“嗯，和你之前推测的一样，很和平。”陈晋顿了顿，斟酌着词语。“我不知道你理解不理解得了……就是，有战争的地方是有的，黑暗的地方是有的，可我的国家很和平。而且，那些黑暗的东西离我也挺远的，在那里，我可能成年后都比较难接触到真正的黑暗面，更别说我现在还未成年。”

“你们那里几岁成年？”

“大多数国家是18岁吧，也有20岁的。”

“20岁？！”安德烈惊讶的凑近了脸，弄得陈晋猛地后撤，得用手撑在地上才勉强不会直接仰倒。“那么大年龄？！”

“所以说，我不知道，你理解不理解得了……这边的话，我记得，15岁就算成年了？”陈晋在这边算个成年人，却完全没办法像这边的成年人一样行事。之前在镇子上的时候也是，很多东西都需要安德烈教他，好在安德烈是个热心肠的人。

“对我来说真的是很不可思议了。”他终于坐直了身子。“那你那边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看起来……嗯，有很多石头做成的高楼大厦。就是……很高很高的房子。很多比城镇里的教堂还要高，最矮的也比教堂要高一点。啊，在我的国家，人信不信教是自己的自由。”艾露泽亚就像传统的欧洲国家，城镇内的房屋不能高过教堂是一条铁律。“然后，有很多用我们那边的技术驱动的汽车……嗯，就是不用马，用别的东西驱动的马车。非常非常的多，在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还有很多人，我的国家是那边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总共有十四亿。”陈晋看着眼前的篝火，回想起了很多东西。

不管是热闹的街道，还是涌动的人潮，都是只是他现在脑海中的回忆。它们就像牵着线的风筝，在狂风中摇曳。而陈晋就是那个放风筝的人，紧紧的抓着连接着风筝的线，祈祷着它不要断裂。

【爸爸，妈妈，你们还过得好么？我想你们了……】

于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在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亿’到底是一个多大的位数的安德烈。

“这……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显然，艾露泽亚语里面没有中文对数字的形容来的丰富，安德烈在陈晋那里大概是听到了一个没听过的数字词汇。

“你不用强迫自己去理解的。嗯，你要是真的见到了我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估计脑子会被炸掉。”他想起了在《GATE来自（和谐）》里面的情节，异世界的人去到了他们的世界，被繁华的街道惊讶的合不拢嘴以及接受了奇怪的‘艺术’……

【那部作品，在国内应该是被禁的那一类才对。】

“我在那里是学生，就是……还没有成为学者的‘学徒’。你也知道的……”

“可我们这里的学徒比你强多了，他们起码知道怎么挥剑会比较有效。不像你，摆的都是什么别扭的姿势。”安德烈撇了陈晋一眼，叹了口气。“算啦，都算是你过去生活的太平和好了。起来，我要准备去睡觉了，趁睡前我再陪你练一下剑，不然晚上有兽人来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晋看安德烈起身，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声音到了喉咙又咽了下去。他乖顺的拿起了自己那把残破不堪的剑，照着安德烈之前教的那样——双手持剑，确保剑不会脱手；尽量侧身，这样就可以减少攻击面积。

“腿太直了。”安德烈指指陈晋的腿，“你这样没办法马上移动脚步进行攻击。”

“是，是这样么？”他试着将腿弯下，却不想安德烈一个猛冲上来就是一记扫堂腿。

“下盘不稳！我说过多少遍你这个问题了？太弯了！”安德烈这一记扫堂腿不能叫扫堂腿，他直接一脚将陈晋踢飞了出去。

“……你”有毛病吧！虽然刚从雪地里爬起半个身子的陈晋想对安德烈这么说，安德烈的下一击便从正上方直直的劈了下来。

“呦，还不错。”他这一剑被陈晋挡了下来，“但你也失去了站起来的机会！”

又是一脚，这次是直接踢到了陈晋的下巴。如果是平常人，这一下至少会轻微脑震荡。被痛击的陈晋躺在了雪地里，假装自己昏了过去。

“喂，瘦子，起来。”安德烈用脚晃了晃躺在地上的陈晋。“瘦子，别装了，你没晕，我看到你眼珠子在转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老师。”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后，陈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的肩上披着安德烈给他的兽皮斗篷，据说是一块熊皮，但陈晋只觉得它厚重，保不保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他刚刚整张脸都埋在雪里的时候，不仅不觉得冷，窒息的感觉他都没有。

“说到这个，瘦子，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什么？”

“你啊，根本就不会受伤吧？”

一阵恐惧窜上了陈晋的后脊椎骨，冷汗瞬间从他的背部冒出。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的恐惧，不是遇到魔族的那种不好预感的压抑，是真切的，直击灵魂的恐惧。

【他会觉得我是怪物么？】陈晋瞪大眼睛看着安德烈，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是否有任何异样的感情波动。他害怕，他害怕看到那种看待怪物的眼神。他害怕，他害怕他来到异世界的第二个归宿就这么离他远去。

是的，归宿。安德烈已经成了陈晋最亲密的友人，至少在陈晋的心里是这样。

“你也不会饿，也不会累，当然你睡觉都是装睡的。你真的是十分幸苦的在我面前装了一个月啊。我一直以为，你们异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呢。结果……”

“你，你是什么时候……”

“傻子，哪有人天天练剑一点擦伤都不会有的。况且，我早就注意到了，更何况我还亲眼看见，那个翼魔咬住了你的头。顺带一提，那一幕现在想想挺搞笑的。”安德烈轻笑出声，就和平时说什么趣事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了，那你？”

“我一开始以为我看错了么，没想到是真的。你装睡也很烂你知不知道？哪有人睁着眼睛睡觉的。”陈晋是一直都睡不着，所以一直在睁眼想事情——比如每天夜里他都会回想一下，故乡那边的生活什么的。

“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陈晋磕磕巴巴的讲着。“我，我们那边的人会死。我是说，我们那边的人不会在该被咬断头的时候还活着。我……对了！我应该是被神明给予了什么加护？我在我那边的故事里经常看到，来到了异世界的人会被神明给予加护什么的……这里的神，比如雅利安卡？”

“你们那边怎么还有这样的故事？算了。不过雅利安卡并不会给这么强力的加护，他只是家庭守护神，给不了你武斗的加护。至于是谁，武斗神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谁会给你个钢铁之躯。”

【把我说得和金刚葫芦娃一样……】

“安德烈，你……不怕我？”

“我？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一个根本不会挥剑的人，我把你缴械了你还能掐死我不成？你跑的过我？”安德烈一脸好笑的样子，上去拍拍陈晋的肩膀。“不过，你确实需要在人多的地方注意一下就是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么接受你的。啊对了，你的剑给我一下。都钝成那样了，我姑且帮你磨一磨。”

不等陈晋反应，安德烈就抢过了陈晋一直拿在手上的剑。

“那……我去帮你那保养剑用的东西？”每当有空的时候，陈晋就会看见安德烈拿着专门的‘抹布‘擦拭那把龙族之剑，在安德烈专门放置保养剑用的东西的袋子里，是有一块类似于磨刀石一样的东西。显然龙族之剑一直都很锋利，安德烈用不上它。

“去吧，我的袋子放在马车里了。”他挥挥手，陈晋便走向了马车。这时，他正好背对着安德烈。

“我看看……那个袋子是，这个吧？”

就在陈晋转头的那一刻，一道银光从他眼前闪过。

“当！”清脆的声音响起，残剑应声断裂。剑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插入了雪地。剑柄还握在‘勇者‘的手里，直指少年的脖颈。

“哈，抱歉抱歉，我就只是想试试看而已。哇，没想到这么厉害呢，真的一点划痕都没有。”安德烈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围着陈晋的脖子左看右看的。“啊，没事。我们还有三天就到皇都了么，到时候我给你买一把新的剑。这把剑本来就是我当年练习用的，去雪山之前留给卡珊德拉了。没想到到了你的手上，也不是什么好剑，我到时候帮你找一把更好的。”

“你……混账玩意儿！”陈晋气愤的推开了他，走到篝火旁边坐下。

【反正只是守夜，我现在也不用演戏了，有什么问题直接叫醒这个混账太子爷好了。然后他救不救得了自己，我不管了。】

可不知道是陈晋没有注意到，还是陈晋不愿意去想。在他身后那个随意将那破碎的剑丢弃了的安德烈，在挥剑砍向他的时候的眼神。

那眼神明明诉说着，杀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