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露易丝进入海尔邮报的第二个年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她迫不及待要将头上花瓶的帽子摘下来。过去的一年里她只能给其他人打打下手，干着诸如端茶倒水，联系打印厂之类的杂货。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了关于自己的流言。男人们用下流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胸和臀，坐着肮脏又毫无根据地猜测。在他们眼里，性别是远比学历才识重要的东西。一个能上战场的男人顶的上十个在后方缝衣服的女人。

当露易丝拿着她那份材料敲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时，她难掩内心激动之情。这是她独立负责的第一篇新闻，用了一些光彩的和不光彩的手段，搞到了一些独家信息，得出了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结论。她相信这篇报道会让她成为帝国新闻届的明日之星。

这样就是露易丝如此震惊失望的原因。当总编漫不经心地把她那份资料扔回到自己脸上时。露易丝的怒火几乎要从双眼中喷射出来。“主编！”她狠狠地用两手拍到桌子上，“请解释一下！”

主编看着脸前的报纸，对露易丝的怒火熟视无睹：“解释什么？”

“这篇报道！为什么不能通过。”

“理由太多了，你还是太年轻了啊，莱恩小姐。”总编合上报纸，推了下眼前的眼镜，说，“且不说你得出的最后的结论有多么荒谬。你的许多引以为傲的证据都没有表明来源。在我看来，这些表格和你自己编造的没什么两样。”

“请相信我，主编！”露易丝靠近了主编，压低声音说，“我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有确切的来源。不过有些来源不能透露。”

“哦？不能透露，为什么呢？”

“因为……”露易丝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关乎商业机密，而且牵扯到军部——”

总编没有忍住自己的笑声。一声笑之后他立刻止住，他继续说：“这样吧，如果你能提供给我珍妮特皇女离开帝都的确切信息来源，我可以把这篇新闻登在八卦版上。”

——八卦版？露易丝不自觉提高了自己的声音：“主编你还不明白吗？要发生的事情不只是公主的任性离家出走那么简单的八卦！帝国将要发动战争！这是不争的事实！”

总编刚要发作，桌子上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您好，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是的，我们是很久没见了。哪里哪里，这都是对亏您的关照。好，既然您赏脸，我怎么好回绝。”

挂上电话，他立刻取下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对还晾在一旁的露易丝说：“我现在要去赴宴。关于你这篇报道，我们明天再谈。”

露易丝愤愤地看着主编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总编抵达位于海尔新城区中心商业区的格拉汉姆餐厅时，天上下起了雨。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蓝天刹那间变作乌云一片。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总编皱了皱眉，他没带任何避雨的工具。也许一会库克会长会愿意捎他一程？总编不敢奢求。

他走进富丽堂皇的餐厅。仅凭他微薄的工资是断然不能在这种地方消费的。侍应生接过他的大衣，在餐厅中央乐团弹奏出的与暴雨不相符合的和煦的音乐中将他引领到了座位前。库克坐在翡翠制成的吊灯正下方。他的面前已经摆上了几盘食物，看到总编的到来。他放下刀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坐吧，我来的有些早，就先点了几样吃食。你不介意吧？”得到总编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说：“来点鹅肝吧。这可是这家店的招牌，既然你来了，那一定要尝尝。”

肖纳·J·库克不但是帝国最大的钢铁公司——布里克斯钢公司——的董事长，同时还是海尔联合商会的代表以及帝国下议院院长。总编曾有幸采访过他几次，不过那都是很简短的采访，每次都不超过一个小时。对于今天为什么这种大人物会赏光请自己到海尔首屈一指的餐厅用餐，总编也摸不着头脑。

库克仿佛只是单纯的请他吃饭，直到侍应生端上甜点，都没有多说什么。天色越来越暗，雨却没有定点变小的意思。当所有甜点上完之后，库克切下了一块草莓蛋糕，漫不经意间说：“伯特总编，听说你们报社有一个新人员工表现不佳？”

“您说的是哪位员工？”

“是那个叫露易丝的女孩，”库克一边咀嚼着甜点，一边观察着伯特总编的反应，“你还有印象吧。”

“是的，她……她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员工。”伯特不自觉放下了刀叉，额头上布满了汗滴，“这……这儿可真热啊，不是吗？”

“我听说，您对她的报道似乎一向是不屑一顾。”

“不不不，相信我，库克会长，绝不是这样的。我一向……一向信任我的下属。只是，她还是个新人，还需要锻炼，”伯特总编结结巴巴地说，他谄媚地对库克会长说，“我能不能斗胆问一下，露易丝和您是什么关系？”

库克轻松地回应：“她是我女儿。”

伯特总编内心叫苦不迭。他根本没想过，海尔城内首屈一指的大人物，竟然会将她女儿送来一家报社的基层。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库克放下刀叉，朝伯特招了招手，伯特立刻毕恭毕敬站到了库克身边，“露易丝那孩子，应该给过你一份报道，里面有一些，来源不详的数据。”

——难道是之前她给我的那份报道？伯特有些迟疑地说：“您说的是那篇预言帝国要发生战争的报道吗？”

“没错，”库克说，“我需要你将那篇报道发出来。”

“可是，那篇报道的来源——”

“伯特总编，”库克提高了声音，“那些数据的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选择相信我的信誉。我愿意用我的信誉担保这些数据的真是。”

伯特皱起了眉：“那您愿意将您的声明登在报纸上，来证明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吗？”

出乎伯特的预料，库克立刻说：“我愿意。”看着发愣的伯特，库克继续说：“我记得你们报社需要资金扩大覆盖面吧？我可以来投资你们报社。”他拍了拍伯特的肩膀，说：“如何，考虑一下，总编？”

晚餐结束后，库克会长果然没有载伯特一程。他大步昂扬走出了餐厅，一辆加长款的蒸汽轿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他头都没回就坐上了轿车一骑绝尘而去，留下了苦笑着的伯特昂首面对着瓢泼大雨。

他看着黑铁一般的雨幕，在门廊下静静地思考着。或许库克会长只是想伪造一个虚假的大新闻，就为了将他的女儿捧成新闻界的明日之星，不过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更或许，真的要发生战争了？伯特打了个寒颤。最近的一场战争发生在他十岁的时候，自那之后的二十年里再无战事。兰斯大陆已然被温莎帝国握在掌心。那么，这场战争里帝国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

威尔士皇子获准进入皇帝寝宫后，几乎是立刻就脚步不停冲了进去。他很清楚那些宫女奴仆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同情。鲁道夫大帝最讨厌自己的休息时间被打扰。哪怕有重要的事情，在他睡觉时叫醒他，也会被狠狠地惩戒一番。

威尔士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必须将自己内心的疑惑问清楚。他推开门，进入了鲁道夫的卧室。鲁道夫穿着睡衣站在窗前。他推开了窗户，在夜风中静静地呼吸着。

“在这种时间叫醒朕，”鲁道夫平静地说，没有转过身，“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哪怕你是我的儿子，也不会完整的走出朕的寝宫。”

威尔士已经做好了觉悟，他问道：“父皇，你……要对鹰巢城发动战争吗？”

鲁道夫转过身，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军部有人泄密了？”

威尔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所以说……这件事是真的？”

鲁道夫微微抬起头，眯起眼仿佛鹰隼的眼睛：“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帝国这一段时间来突然加大了对于钢材的需求，同时海军部门放出消息要再次对塞壬一族进行讨伐。然而且不论现在讨伐塞壬族几乎毫无利益可得，帝国境内的造船厂，没有任何一家船厂接到紧急订单。如果这些钢材没有流向海军，那就只能流向陆军与空军。”

“你就仅凭这一点，就认为帝国要发动战争？”

“不止如此。我好奇的是如果要发动战争，那帝国究竟为何要借口讨伐塞壬。说明帝国真正想要针对的对象在帝国境内有眼线，让帝国不得已而为之。整个兰斯大陆已经没有帝国的对手了。但是大陆之外……却还有一个。就在几个月前，鹰巢城刚把大使派来帝国。既然他们的大使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混入帝国一路直通帝都，那么假设帝国境内没有其他的魔法师无疑是愚蠢的。因此，帝国用了这种拙劣的借口，就是为了对鹰巢城发动战争。”

“没错，这是很拙劣的借口，”鲁道夫笑起来，“但是会奏效。”

“没错，哪怕有眼线发现这种不正常，鹰巢城的人也不会觉得帝国要对他们发动战争，”威尔士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他难遏心中的怒火，想要狠狠地给这个侏儒父亲一拳，但他还是忍耐住了，“因为你将珍妮特皇妹送到了鹰巢城。你对鹰巢城释出了足够多的诚意。他们会认为，如果要发动战争，你一定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接回帝都。”

“他们错了。”鲁道夫说。

威尔士凄惨地笑了笑：“是的，他们错了，虎毒不食子，但人……”

鲁道夫的嘴角上勾：“好了，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信息，那么，给我一个不去惩罚你的理由。”

威尔士突然单膝下跪，低下头，说道：“父皇，我请求服役，进入一线作战部队，参与对鹰巢城的作战计划。”

“哦？”鲁道夫来了兴趣，“你怎么突然对战争来了兴趣。”

“因为我需要足够的功绩，才能成为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空气凝滞起来。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却吹不走威尔士不加掩饰的野心。鲁道夫突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一向儒雅随和，没想到你比你的二哥三哥更像是一条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一击毙命。”威尔士静静地看着大笑的鲁道夫朝自己走来，将手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明天，你去曼施坦因中将的帝国第一装甲师报道吧。”

在离开前，威尔士对鲁道夫说：“父皇，既然我能从这些信息中推断出帝国的目的，那恐怕也有其他人也能推断出。”

鲁道夫轻松地说：“这你不必担心，回去吧。你今夜的表现让我很满意。”

威尔士慢慢退了出去。他的疑问在第二天《海尔日报》的头条上得到了答案。珍妮特的照片占据了头版，其上的标题则是帝国皇女远嫁恶魔之城，帝国将于鹰巢城永杰同好。

此时，看着《海尔日报》的库克会长暴躁地将刊登着帝国将要发动战争新闻的《海尔邮报》撕成了碎片。比起不明来源的信息，人们显然更加相信父亲不会害死自己的女儿。库克会长原本期望与借这次报道，通过下议院对帝国施压，从而阻止帝国以低价继续强征钢材的行为。但现在他的目的破产了。

库克突然笑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就像甜点一样，胜利的滋味可是得留在最后品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