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27日下午18时许，法国马赛，某医院一楼前台：

在一抹缠绵而又朦胧的夕照的映衬下，四周高耸着的房顶和烟囱就像中世纪城堡上的雉堞。街面上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棵扭曲的红柳树就像从水中捞出后被拧干的床单。叶落萧瑟，只剩下虬枝无言地指向天空，纵横交错的树纹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茧疤。不远处，不知名的钟楼上，一口音色浑浊的大钟在铮铮报时。

办完了出院手续，从寄存处领回了个人物品后，我被负责人电话告知八点钟的时候要去对坠机一事的细节作出说明。

我看了一下手表，还剩一个半小时，去掉路程时间，刚好够我悠哉悠哉地吃一顿晚饭。

虽然我对繁文缛节众多美其名曰“仪式感”的法式料理不怎么感兴趣，但用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的选择。

用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餐厅，从中选择了既不近又不远的一家，点击“语音导航”的按钮后，从手机听筒里传出了某个英国当红女歌手平铺直叙的声音。

迈步出了医院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米格尔，别着急走啊。”

是莉莎，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你们在病房里还有活动吗？”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有点受不了那里的气氛……”

“她们从别的门走了。”莉莎拉起我的手，“我可以陪你走走吗？”

“好啊，我正要去吃饭，一起吗？”

“嗯。”

这家医院的位置并不在闹市区，即使是晚高峰期，我们身边的车道上也鲜见汽车的影子。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在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的映照下，如同略施粉黛的婷婷少女，在微风中鬓发摇曳。远处，几只归巢的雀鸟迎着晚霞消失在天边，只留下声声婉转幽鸣。当鸣声的回音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后，耳边就只剩窸窣的枝叶之声了。

莉莎在我的身边漫步，走得很慢。我没有刻意挑起话题，莉莎也是如此，但我们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希望这样宁静安闲的时光能永远继续下去。

“米格尔。”莉莎喊了我一声，但目光并没有转向我，而是继续眺望着天际的夕阳。

“什么事？”

“米格尔知道我为什么答应那个海军陆战队少校提出的竞争吗？”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你胜券在握？”我说出了我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不……”莉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一样，“恰恰相反，我没有把握。”

“那……”

“当然，也不是因为我身为‘女朋友’的有恃无恐。”

“嗯？”

“其实我……非常不安。”

“不安？”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充满自信与从容的莉莎嘴里听到这个词，“为什么？”

“因为我的无能。”

“莉莎……你的话让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是的……无能。”莉莎握住我的手的力道加重了些许，“米格尔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做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可……”

“听我说完。”莉莎平静地打断了我，“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些人，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米格尔做了什么呢？”

虽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了莉莎什么事，她在这方面意外地很敏锐呢……

“每当看到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的同化体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去想……每当米格尔痛苦的时候、咬牙忍耐的时候、最需要帮助和安慰的时候……为什么不是我在米格尔的身边？”

“……”

我很想问问莉莎究竟知道多少，但就算我开口问，她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我爱你，米格尔。这一点千真万确。”

“我明白。”听莉莎说到这里，我禁不住打破了莉莎的禁令，说道。

“但是啊……我愈发的有危机感了……”

“莉莎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移情别恋的，我的挚爱只有莉莎你一个。千真万确。”

“我知道……”莉莎的笑容越发苦涩了，“米格尔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担心呢……”

“为什么啊？”

“我从未怀疑过米格尔的心意，但是我越来越怀疑……”莉莎停住了脚步，抬头凝视我的双眼，她酒红色的双眸美丽依旧，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翳，“我究竟有没有资格留在米格尔的身边。”

“莉莎！”我紧紧抓住莉莎的双肩，“你在想什么啊？这种事哪里需要资格！”

“我就知道米格尔会这么说……但我说服不了自己。”莉莎向前走了半步，抱住了我，将头贴在了我的胸前，像一个渴望寻求移开的落魄孩童，“米格尔的温柔让我羞愧……”

“……”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样的莉莎，我的话或许只能触动她本已受伤的心。我只能沉默地将莉莎拥入臂弯，用力抱住。

“我明明说了……会让米格尔重新爱上我，但是……但是……即使是‘莉莎’都为你做了那么多，而我……什么都没做啊！什么都……”莉莎哽咽了起来，她以仿佛要撕裂衣服的力道紧紧抓住我的外套，颤抖了起来，“我害怕她们看我的眼神，害怕米格尔又会受伤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害怕在米格尔咬牙忍耐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莉莎’能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呢！”

见此情景，我也说不出“你就是莉莎”这种话了。

她将失忆前的自己割裂了，就连她自己都是她的敌人。

我和莉莎拥有的那么多美好回忆，现在却成了她最沉重的负担。

“我不能接受啊……我能被米格尔喜爱，只是因为我继承了‘莉莎’的遗产而已……”莉莎在我怀中颤抖得更厉害了，随着情感的爆发，越来越多地向我展现出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我讨厌因为被米格尔喜欢就有恃无恐的自己，讨厌对米格尔任性的自己，讨厌明明害怕米格尔离我远去却没能做出值得被米格尔喜爱的事的自己！”

“莉莎……”我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莉莎的头，“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为失忆前的莉莎做到任何事，所以也没资格喜欢失忆前的你了，是吗？”

莉莎的身体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停止了颤抖，而后，她在我的后背上狠狠拧了一下。很痛，但我没有叫出来，反而为莉莎的表现笑了起来。

“心情好点儿了？”我笑着问。

“这样说太狡猾了……”莉莎仍旧把头闷在我胸前，只是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幽怨了，边说还边用脸蛋使劲往我怀里蹭。

“话说回来，就算莉莎说想要帮助我，可在你重新回到我身边之后，我确实没什么急难险重的事情需要帮忙。”我的手顺着莉莎的秀发抚摸下去，再回到头顶上，周而复始，“而且啊，在第14联队的时候，你不是在我的身边吗？”

莉莎没有回答，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静静地抚摸着莉莎，直到时间不再允许。

“莉莎，我们去吃饭吧？”

“米格尔。”

“我在。”

“这场演习结束后，我们就结婚吧。”

莉莎的脸还停留在远处，如果她此时抬头的话，就能看见我被惊呆的傻相了。

“莉、莉莎？！你……是认真的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自诩不算特别迟钝的人，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无法判断莉莎的真意。

突然间，我的胸口被猛地推了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趔趄。待我站稳脚跟，几步之遥的地方，是莉莎喜羞参半的笑脸，眯成了一道可爱的弧度的眼角，还挂着未被拭去的泪痕。

被这迷人的笑容慑住了心魂，我的大脑一时间竟一片空白。

“如果米格尔还没有变心的话~”

莉莎婉转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当我反应过来莉莎在对我说话时，眼前已不见了莉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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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究竟是跑了多久才停下来的呢？蝮蛇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自然，目所能及的地方也没有了米格尔的身影。夜色中，幽深的海平面一望无际，仿佛是从人间剥离而出的一块深渊，只有阵阵拍打沙滩海涛声陪伴着莉莎。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逃离米格尔的身边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蝮蛇同样不知道。

她只知道能开口说出那句话已然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勇气。自然，紧接着推开米格尔并逃跑是一种很没出息的行为。

前所未有的迷茫困扰着蝮蛇，她即为爱人的包容感到安心，却也为此而不安。她不怀疑米格尔所爱之人就是自己，同时也不怀疑他身边其他人的魅力足以成为让米格尔对自己失望的理由。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蝮蛇的手伸进了口袋，如同要向什么祈祷一般，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小盒子。

她对米格尔说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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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乘兴出来散步的米菈停在了医院的大门前。

她并不是有意来到这里的，一路上，米菈活跃的思维并没有分处哪怕一小会儿在认路这件事上。

“呵……”

米菈浅笑了一声，或许，这是她潜意识里想要寻找米格尔的心愿，在行动上的映射吧。

情敌莉莎与米格尔在医院门口的路上分别时的场景，米菈也看见了，这就是她心中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的原因。

“蝮蛇，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抬头仰望灿烂的星河，米菈发出了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