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31日下午18时许，意大利西西里岛，杰拉市某濒海餐厅：

晚饭是在首字母是M的某全球连锁餐饮巨头草草吃下的帕尼尼儿童套餐，附赠的玩具是一对很像五星上将詹姆斯下士的小熊钥匙环吊坠。

至于我点了两份儿童套餐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面向小孩子的套餐分量太小了，绝不是想要凑一对小熊吊坠把其中一个送给莉莎这种肤浅的目的。

赖在中央空调十分给力的快餐店里，我一边坐等胀痛的肚子慢慢消食，一边滑动手机的触摸屏物色今天晚上要下榻的酒店。

还没找到心仪的酒店，一则莉莎的来电提示飞到了屏幕中央。

“如果打断了你的好事，我先道个歉~”一接起电话，听筒里就传来了莉莎阳光活力的声音。

我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开心的弧度：“没有什么比能听到你的声音更好的事了，莉莎。”

另一头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听到它时已无最初的揶揄之意：“我的米格尔啊，你总是给我这样的突然袭击……我很开心。”

我起身离开嘈杂的餐厅，迎接我的是一轮万丈余晖的夕阳。

“下午玩的开心吗？”

“不坏，只是可惜你不在我身边，被另一个女人独占了。”

“那个女人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眼前了。”比起安慰莉莎，惋惜的成分可能更多一些。

“嗯……真是个没有成就感的胜利呀……”莉莎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挖苦响尾蛇，但她闹别扭般的语气让我知道，莉莎其实是在说她自己，“米格尔，你现在在哪里呀？”

“我在……”我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路牌之类的标志物，“大概是海边？”

“那我去接你。”莉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接我？诶？”我听着电话里的一连串忙音，没能理解莉莎说的“来接我”是什么意思。

正在我疑惑之际，海天线的彼端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那是涡喷发动机的声音，声源似乎很近、飞得很低，却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飞机的声音。我听说这片区域偶尔会有意大利空军的作战飞机低空训练，所以不太可能有人在这里玩航模（航模一般使用小型涡喷发动机），那会是什么呢？

我感兴趣地把视线投向越来越靠近的声音，目睹的惊人的一幕。

“米格尔~我来接你啦！”

虽然发动机的巨响盖过了莉莎的声音，但她的口型的变化应该就是对应着这句话。莉莎佩戴着她全新的机装横穿了管制空域，在发现我之后一个急倾斜转弯将高度压到近地面立起身体，紧接着就是连续横滚……不，应该说是像个花样滑冰选手一样空中转体三周半卸除速度，准确无误地停在我面前。

莉莎拨动长发，那一身靓丽的机装随着飘逸的发丝解体为碎散的绯色荧光。

“让你久等啦。”莉莎面带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上次升级机装的时候特意订做了MK2型DMAR。”

“DMAR？那是什么？”

“定向米格尔搜索雷达（DirectedMiguelAcquisitionRadar）。”

“这种东西居然发展到第二代了吗！”我情不自禁地大声吐槽道，“该不会是我身上有无线电信标什么的吧……”

“才不是啦，这只是侦探的小把戏~”莉莎颇有些得意地竖起手指讲解道：“其实是我抓取了电话里的背景音放到声纹库里比对，得到了你刚才在一家M开头的全球连锁快餐店里，背景噪音人声突然减少应该是你出门了，街道的背景音里虽然有车辆噪音但频率很低，证明快餐店门前是一条可以通车但人烟稀少的马路。符合条件的快餐店在你步行3小时能到达的范围内有2个，你又说了是海边，排除了在城郊的那个，所以我就找到你啦。”

“真厉害啊。”

“哼哼，请叫我蝮尔摩斯~”

“对了，你说来接我是指……”

“当然是一起回去啦~”莉莎牵起我的手，“你的房间我已经订好了哦。”

“远吗？”我被莉莎拉着向前走，随口问了一句。

“就当是陪我散散步嘛。”

看来是不近了。

今天第二次踏上同一条海滩步道，是和我心仪的女孩子手牵手，喜悦的心情不言而喻。我的右手在口袋里把那对小熊吊坠盘了一遍又一遍，等待着时机与勇气同时到位。

穿过那道被夕阳同化为金红色的隔离墙，莉莎的侧脸沐浴在殷红的霞光之中，我很想端详端详这梦幻般的迷人倩影，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扭过脸去，不争气的羞耻心令我心痒难耐，使我置身于美妙与窘迫并存的微妙心境之中。

“米格尔。”

莉莎叫了我一声，一个名正言顺地转头的机会就这样交在我的手中。

我深吸一口气，绷住想要露出傻笑的嘴角转过头去。

逆光之下的莉莎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即使是近在咫尺的我都无法看清她的面容，这份神秘感更是平添了几分魅力。

“问你一个问题啊。”莉莎将被海风拂动的鬓角拢到耳后，“我觉得米菈和那个犹太女人都是很有魅力的，米格尔真的无动于衷吗？”

“嗯？”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间无法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问题。

“很长时间以来，我对米菈都抱有误解。但和她们交流过之后，那种在我脑海中滋生的刻板印象全都被推翻了，米菈，还有那对很有既视感的双胞胎，她们都是很优秀的女性……”莉莎的声音透露出些许惆怅，“米格尔，我真的难以想象，那个莉莎究竟对你施了什么魔法，在我根本不会回应你的心意的那段时间里，还能让你在这些人的围猎中坚守初心呢？”

“……”

我没有立即反驳莉莎，也没有再一次向她表露心意。

莉莎的这番话是新瓶装旧酒，她在几天之前就向我倾诉过相同的忧虑，只不过这次，她扯出了米菈她们作为幌子。

不久之前，我还自诩是个感觉敏锐的人，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因为我和米菈相处的时间长了，而米菈又是个从不会对我隐藏感情的人。对于莉莎，我从未发现她真正的想法，对她潜藏的心结更是未曾察觉。

直到现在，莉莎越来越轻佻的态度、越来越蹊跷的行为让我终于明白了我们之间为什么有无法化解的隔阂。

“莉莎……该不会，你之前的种种暗示，是想告诉我就算和米菈或响尾蛇做了什么越界的事，你也会默许的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莉莎的眼神一定变了。

莉莎没有辩解，只是无言地与我对视，以沉默的方式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

“给我这样的机会，是把它当成对我的补偿了，是吗？”

莉莎还是没有说话，她握紧我的手，却又放开了。我向旁边踱步，站在了背光的位置上。霞光润红了莉莎的容颜，也驱散了阴影造成的神秘感。莉莎的脸上俨然是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悲壮表情。

她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而且在等待着我亲口审判。

对于莉莎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一切背后的动机，我着实感到了悲哀，以及前所未有的失望。

“你不必再怀疑你是否是莉莎了，即使弄丢了记忆，你的灵魂还是那个灵魂。”我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无法在自认为对我有所亏欠的前提下和我谈恋爱，是吗？你一定要站在俯视我的地位上、让我背负你的人情债才能接受我的爱意是吗？”

第一次与莉莎相见的时候，我是个沦为阶下囚的战败者，她是前途一片大好的皇家空军少校。她相信了我的无稽之谈、将我从牢狱之中解救出来、让我拥有了容身之处……那时候的莉莎毫无保留地给予我恋慕的情愫，我却因肤浅的理由不敢接受。讽刺的是，现在立场对调过来之后，连我们对彼此的态度对号入座了。

我自知没有资格批判莉莎，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让莉莎和我一样，在扳下铡刀之后才幡然悔悟的话，那就太晚了。

莉莎默默听着我的指责，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却又在快要与我错开视线的时候抿嘴抬起了头。看来即使是被动认错，莉莎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

“米格尔……如果我现在向你道歉的话，你会接受吗？”莉莎诚恳地对我说。

“会的。”

“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郑重地回应莉莎，然后把一度中断的话题继续下去：“莉莎，我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事你可以为我做到，为什么你偏偏要选这个？是因为你觉得这是捷径？”

“我……”莉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你说演习结束之后结婚的事，是认真的吗？”我又问道。

“是的。”

“你期待这个仪式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是的……”

我上前一步，将莉莎拥入怀中。莉莎没有以相同的动作回应我的拥抱，她抓紧我的前襟，仿佛想要藏起来一样把头紧紧靠在我的肩头。

渐渐地，臂弯中的躯体开始颤抖，并且愈演愈烈。

我轻抚莉莎的长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理解你的不安，因为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我想告诉你，直到今日，我仍然很后悔那个时候没能接受你的表白……”

“米格尔……”

“莉莎，我爱你，但如果你现在掏出戒指向我求婚的话，还请容我拒绝……”

“我明白了……”莉莎揉了揉红润的眼角，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拍了拍莉莎的肩膀，说：“我们回去吧。”

“嗯。”

莉莎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胸口，我也放下双手，后退了一步。

“对了，你帮我预订的房间在你的隔壁吗？”我转换话题问道。

莉莎低着头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我们刚见面时的样子了。

“嗯，以防万一我订了两间。”

我大概知道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什么，也就没有追问。

“莉莎，我有……”我把手伸向装有小熊吊坠的口袋，中途却被一阵铃声改变了路线。我的手划出一个V字，把怀里的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里传来了米菈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通电话是米菈掐准时机打过来的。不过，当我听完了一整句话之后，我知道我错怪米菈了。

“米格尔！快去看B〇C新闻频道！”

米菈的语气急切而不安，我本能地意识到，她让我看的东西，就是她口中“阴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