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本可以在大门打开后融洽地找个地方坐下交谈，本可以这样，然后安稳地升空。但不，你们一定要做无用功，在一切容忍之后，你们仍要如此。我甚至该说这是不解风情，但你们并不愚蠢，只是活该在这里失败。”

克拉拉狼狈地勉强坐起身，大脑混乱，视野模糊，浑身发冷，甚至不知道要先去确认楚门的情况还是维托的，又或者搞明白整座地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眼下只能勉强意识到事情远没有结束，而自己好在还有一张底牌——任何时候，任何时候，克劳迪娅都可以从待机状态下苏醒，那样一来就还有得周旋——

“将克拉拉女士你和我的小精灵困住不意味着我只能将你困住。这更多地是一种试图维持状况体面的自我控制，现在很显然没有这个必要了……将你的惨状分步骤展示倒是有些意义。”

她隐约听见维托说了什么，循声抬头。

裹住克劳迪娅的肉块猛地收缩挤压至原本的五分之一大小，随后散开。

穿着克劳迪娅衣服的血肉残片和碎骨落在地上，混杂些微发黄的脂肪与青紫色的脏器。

痛觉二字在脑中失去意义。恍惚之间，她想用断腕遮住开始从口中涌出的比起手腕创口有增无减的鲜血，最后只是一言未发地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

我靠着墙起身，就看见克拉拉断线一样栽在地上，头骨在地上碰出一声闷响。

“我很确信若是不经医疗手段她将在这数分钟内衰竭断气。你若是想，也过去可为她提供些临终关照，不好说她是否会在最后一刻回光返照。”

于是我走上前抱起她。

轻而易举。

血从她的手腕和口鼻成股流淌在地，照明符文烧黑的创口刺得发痛。

“你不是还有东西想给我‘展示’吗。她很轻，我抱得动。”

“你同意加入我了。”

“我没得选，我不想死，况且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重要。”

“很好。”他不知有没有点头，“那么，请，我们本就离得很近了。”

“你真的觉得我在乎那后面有什么吗。”

“我已经告诉你那后面有什么了，但该做的形式需要做完。”他靠近墙壁，只手扒开缝隙，“这本是要用两人以上才能打开的机关来开启的大门，不过，我理解，你腾不出手。”

“我们在升空。”

“对。”

“你说这是逃生装置……好吧，逃去哪里？”

“这就要问那些没能成功登上的第一纪元人了。至于我设定好的路线又是要去哪里，暂且和这答案无关。”

“……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事到如今你应该再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由某个转生者成立的探索者工会是唯一一个发现了第一纪元遗迹的世界性机构，而他又为什么在不愿妥协后神秘地惨死在了没人知道的地下——想想，我的朋友，想想，即使不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狭小箱庭，你也至少应该多想想——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界只有一个转生来的罪当万死的过时恶棍吧？你还根本连这镇子都没出过呢。”

没有听见使用不足导致的刺耳机关响动，与整条回廊同等高大的门扉只是滑顺地从中间打开。

“我以后会改正的。”我无暇回应这早知有鬼的伏笔揭示，只是无自觉地被在回廊双壁看似无序蔓延的纹路与管道全部向门后的圆形铜紫色高台集中而去的情景所吸引。

能勉强认出在其上可能数以百计的控制板和刻度盘，还有没有任何形体可言只能猜成某种全息成像，呈出颜色大小不一旋转动作不止的异形符文，而这些还远远不是它表面的所有装饰。

压倒性的繁杂异常，确实暂时说不出什么笑话，因为此情此景什么题材都像又什么都可以不像，理屈词穷大概就不过如此。老生常谈审美疲劳这样的说法至少需要那么点矜持，但眼前所见只有不安。像是一朵被几十只蜈蚣纠缠，开得异常难看的巨型莲花，不顾任何美感，匆忙之中急急做成，下一刻就要从什么手中全力逃走。

这么说来外露在墙壁表面的管道移动受损成那样也能保持运作也算是早有预兆——不，把本该埋在墙内不让人看见的管道裸露在外大概已经属于提示：

此地的主人完全没有预先规划乃至顾忌美观的余裕。

“这番揭示本可以和升空近乎同时发生，时机上的巧合想必带来难得的仪式感——好吧，可惜最后没有。”维托走上高台，“不过无论如何：此情此景有何感想？”

“呃……确实像是个什么东西的中控台。”你问之前可以劳驾先自己看一眼我难得正经又不扯淡的内心独白，“所以，他们，第一纪元那些古人，急急忙忙做出了这逃生飞船，但最后没来得及用上，是这么个意思吗？看起来像是这么个意思。”

“或者‘他们究竟是连自己也未能来得及使用这些东西还是为后人留下了这些东西’，这本身也是问题。虽然不是专家，个中细节我还是能与人攀谈甚久，但现在还是回到你身上更好。”

“对……我怎么重要了？”

“单刀直入地说，你最近是否在梦中见过一位——”

“没脸而且戴着个大帽子的女人。”

就知道。

“啊，很好。”

“我能看见她是件很特别的事吗？”

“不，我相信只要她选择来见我或是被什么方法困在我的梦中，那么我也能够轻易看到她的模样。问题在于上一个在梦中见到她的人此时此刻正被精神异常折磨。”

“哦，而我没有……这么回事。”

“她和你说了什么？”

“先告诉我她是谁。”感觉得到爬升仍然没有停下，下次再提到这里大概就得用“飞碟”代称了。

……提前起个好名字吧，企业号进取号之类的。

“很好，我会告诉你。”几根像是操纵杆一样的东西被他的触手来回扳弄，“她和我启动这座地城的最终目的有直接关联，若是没有她可能储存在脑中的记忆或知识，我和我的合作者们将难以逃离这里。”

“逃离。”

又是这两个字。

“逃离，甚至回到地球。此地的文明以数千年上下为周期大规模毁灭一次，原因不明，但至今已经有过至少两次完全一致的例证——因此一旦时机来临，我便不会坐以待毙。”

别的暂且不说，你这样子回去是会把人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