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的营地在夜间遭受了袭击，这令他们损失惨重。圣骑士终归是大意了，他一心认为己方拥有碾压级的优势，断定吸血鬼们不敢贸然行动，只敢龟缩在城里。因此当他的营帐燃烧起来的时候，他只得灰头土脸地逃到外面去，然后望着满地的尸骸和燃烧的攻城塔，痛骂他的敌人。

“哨兵呢？哨兵在干什么？”

带着火光的箭雨从他头顶飞过，点燃了更多的地方，火光将一切都染得光亮，奥利弗顾不上别的，赶忙组织人手进行反击。但吸血鬼们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和他们缠斗，而是借着夜色顺利脱身。人们度过了手忙脚乱的一个晚上，呼喊声与哀嚎响彻了整个营地。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发现营地外围的简易栏杆被突破了，营帐损失了许多，尚未完工的攻城塔被烧毁了一座，投石机也面目全非。许多人被烧伤，伤员被放置成两排在等待治疗，而他们当中已经死亡的脸上被盖了一块破布。

“该死的。”奥利弗忍不住破口大骂，“早知道我就应该多安排一些哨兵。”

他忙着和亲卫一起清点他们的损失，这时候吸血鬼猎人阿坡特勒斯朝他走了过来。

“大人，你有看见我儿子吗？”

“没有，他不在这儿，也不在死亡名单上。”

老猎人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他又跑到城里去了？”

“他去城里做什么？”

“他一定是想去刺杀吸血鬼的首领！”

“那样的话，就放他去吧，让这个勇敢的青年来替我们实施报复。”

“可是……”

“我们现在顾不上他，在重整旗鼓之后，我们就要发动进攻，让这些该死的吸血鬼为他们卑劣的行径付出代价。”

阿坡特勒斯还不知道，此时他的儿子已经被投入监牢，去和教皇做伴了。

这个莽撞的青年趁着夜色闯入了宫殿，凭着白天送货时的记忆，他竟然成功地避开了守卫的巡视，接近兰莉娅的卧室。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直到他的身影被一只多管闲事的小猫撞见。

“呀，好久不见了，猎人。”

阿里克西斯差点被吓死，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绿色的眼眸在暗处盯着他。

“你是……那个时候的兽人！”

“你还记得我呀。你可真是勇敢，竟然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

“不要妨碍我，我记得你说过，你希望我们阻止吸血鬼。”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是我不能允许你伤害兰莉娅。”

这样说着，莱雅亮出了发散出寒光的匕首。

“为什么？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你既然不想看到帝国的统治，为何又要站在吸血鬼那边？”

“我不是吸血鬼的同伴，我是兰莉娅的同伴，就是这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阿里克西斯进退两难，如果他在这里和莱雅打斗起来，必然会引来守卫，到时候他可就插翅难逃，但他又不肯乖乖放弃，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又怎么能够轻易收手。

“我们的军队已经到达城外，明天就会开始攻城，你想跑的话就得趁现在。”

“这样啊。”

莱雅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

“你不想活命了吗？等到军队攻占了这里，所有跟吸血鬼有关的人都难逃一劫，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知道，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逃跑。”

“别犯傻了，等到天亮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

阿里克西斯听到有人在往这边走来，他知道失去机会的人是他自己，连忙逃走了。莱雅没有追上去，而是收起了匕首，面向卧室的门。

“你都听到了吧，他们想要你的性命。”

门的那边没有回应，但莱雅知道兰莉娅就在那后面。她推开门，看到兰莉娅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银色的烛台里火光跳动，未能被照亮的阴影在吸血鬼少女脸上显露出无尽的愁意。

“他说得对，你不该再留在这里，这只会让你深陷危险。”

“哎呀，我那自信满满的大小姐去哪儿了？”

“我是认真的，你应该和芙拉一起逃走，没有人能追上你们两个。”

“你在说什么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如果是梦就好了，醒来以后，我们就能够回到仍在科伦的那时。我会拒绝姐姐的提议，永远跟着你。”

莱雅默默地走近，然后坐到兰莉娅的身边。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橄榄香气，但闻上去却是那样苦涩而忧郁。

“我已经无法逃离了。”兰莉娅绝望地说，“即便今日猎人没有将我杀死，明日我也将会死在皇帝的宝座上。我将为罗尼亚陪葬，带着复兴的美梦一同沉沦在无尽的黑夜里，让这场梦在死后的世界得到延续。”

“唔，看来情况真的很糟糕呢。”

“你是对的，莱雅。我真的是一个大笨蛋，竟然以为我会比自己的父亲做得更好。他是真正的传奇，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自大的蠢货，深受命运的摆布而毫无自觉。”

“别这么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我知道的，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靠着你的努力，否则梦想也永远只会是梦想。”

“全都是在白费功夫。”兰莉娅摇了摇头，“你应该感到高兴，这场滑稽的表演将在明日落幕。他们将亲手为古老帝国的坟墓铲上最后一捧土。吸血鬼再也不会有机会了，人类和兽人的性命再也不会受到威胁了。”

正如兰莉娅所说的那样，莱雅理应感到高兴，因为吸血鬼们的野心如果失败了，那也就意味着这场苦难的终结，兰莉娅得以从过去的束缚中解脱。但是情况并不如莱雅所预想的那样，她能够感觉得到，兰莉娅不但没有挣脱束缚，反而还陷得更深了。

“你打算食言么？”白色的小猫如此质问道。

“对不起。和芙拉一起离开吧，这是我们吸血鬼与人类的战争，你们本不应该受到牵连。”

“你就这么希望死在城楼上么？”

“不是这样的，是我只能这么做，是我只能同这绝望的命运作斗争。我们会为了守卫家园而战斗到最后一刻，就像西拉那些英勇的斯巴达人一样。哪怕我已经能够知晓最后的结果，我也不得不拿起长枪，站在最高的塔楼上，履行身为奥古斯都和英白拉多的职责。这就是戴上黄金桂冠的代价。”

“这样啊。”莱雅轻轻地叹了口气，“那这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夜了。”

“对不起，我无法兑现我的诺言了，所以我想至少能给你一些补偿。”

兰莉娅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袋子，递到莱雅手里。

“去太阳升起的地方，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那是古老的凯麦特传说，死去的亡灵会借助高耸巨塔作为阶梯，一路攀升到太阳上，完成轮回，重获新生。

莱雅什么也没有说，接过了沉甸甸的袋子。接着她站了起来，站在兰莉娅的面前。

“闭上眼睛。”

兰莉娅照做了，随后她的嘴唇迎来了某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而后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低语。

“再见。”

兰莉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维比娅。维比娅此时已经换上了帕拉，原本是来督促兰莉娅做准备工作的。在偷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之后，她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啊，姐姐，怎么了？”

“你在哭吗？”

“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

“那你干嘛还问。”

“老实说，你果真觉得我们一点胜机都没有吗？”

“没有，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们已经错过了撤离的最佳时机，现在只有同他们决一死战了。”

“可是我们有罗尼亚的城墙作为依托，要赢下来应该是完全可行的。”

“是啊，罗尼亚的城墙又高又厚，而且分为几层，要在短时间内攻破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们的坚守并不会带来希望，只是在延后灭亡的时间。他们有充足的人手，可以从多个方位同时实施围攻，并且可以彻底阻断我们与外界的交易。一旦我们陷入包围，粮食和箭矢便无法再得到补充，而且还得分散力量防卫各个方向的进攻。凭着城墙要抵御几波攻击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眼下的情况要比历史上罗尼亚城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围攻都要糟糕。在久远的时代，吸血鬼们拥有更多的士兵，更好的装备，和成群的奴隶，因此他们根本不惧怕被敌人围攻。而在兰莉娅的时代，这所有的优势都掌握在敌人手里，留给他们的只有这些古老的城墙。

“我想大可不必如此悲观，只要我们还没有放弃，总会有机会的。”

“你们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失掉了判断现状的能力。好好想想吧，姐姐，我是如何为你们带来胜利的，我并不是掌管战争与智慧的女神，仅仅是挥动手中的长枪就可以左右战局。我们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通过无数遍的推演而得出的，而非未经思索的直感。”

“我承认，大家都有些意气用事，就连我也是如此。你也一定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我们实在是不愿意再次遭受颠沛流离的屈辱，我们之所以肯坚持战斗到现在，全凭着这股信念的支撑。”

“那就是为何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我本可以像一只老鼠一样逃走。来帮我梳头吧，姐姐，我要做罗尼亚最漂亮的殉葬品。”

“别说得那么难听。”维比娅拿起梳子，坐到兰莉娅的身边，“你会好好地活下去，继承帝国的荣光，然后将这光芒播撒至世界的尽头。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奥古斯都，让我们的父亲，让罗尼亚的所有公民都以你为荣。”

“那一天不会到来了。”

继位仪式被安排在黎明时分开始，这是吸血鬼对天下发出的宣告，宣言他们将要在奥古斯都的带领下征服白昼，宣布他们不再是黑暗永夜中的居民，宣誓要为他们自己的国家献出一切。这本应该是终结百年屈辱的第一声怒吼，将要迸发出撕裂夜空，震慑黎明的力量，以此来向世人昭示，百年前的可怖梦魇，伟大古代的失落帝国，他们如闪电般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