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顺安东一路，是不是距离你家很近？”

在那个寒风呼啸的冬夜，千言洗完澡后浑身热乎乎地钻进被窝，窗外万籁俱静，只有楼下街对面的商店还闪烁着霓虹，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城里张灯结彩，到处都能听到各种歌手演唱的《WhiteChristmas》。

这个周末父母和几个老朋友一起去了农家乐度假，千言独自留守家中。她正想看一集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就睡觉，忽然听见手机轻轻地一声响，那是短信提醒声，打开收件箱见到如上这条信息。

短信没有署名，手机号码也很陌生，肯定不是千言通讯录中经常联系的熟人。她原本不想理会，可是忽然又想到最近刚换了新工作，或许是未曾记录手机号码的新同事也不一定。从短信内容来看，对方像是在向她问路。

仔细想来，自己的确在新员工入职大会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过家住在城西的顺安东二路，这里是老城区，很多道路由水道河流填沒而成，尤其在晚上路灯昏暗看不清指示牌，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很容易迷路。

于是，她回了一条短信：“你好，请问你是哪位？你在顺安东一路哪里？想要去哪里？准备坐地铁吗？”

对方回复地很快：“是我呀，前几天我们不是交换号码了吗？你住在这里附近是吗？靠近哪条街？”

千言歪着脑袋想了想，本周是她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周，中午和同事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会交换手机号码。一般来说别人问她要号码的同时，她也会把别人的手机号码记入通讯录，自觉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我就住在附近呀，你是迷路了吗？你想要去哪里？”千言又发了一条消息。

“呵呵，徐千言，你还真喜欢探究别人的私隐。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看到这条回复，千言不由一愣。

千言人如其名，的确是个话多的姑娘。她为人开朗外向，喜好和别人交流，从好的方面说是性格活泼好动，但是另外一方面言多必失，言谈之中往往会透露其他人的信息，引起他人的不快。

事实上，她虽然在新公司服务仅一周，已经有两个女同事向她表达了不满。甚至有人午饭时当着餐厅所有员工的面，斥责千言是个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对此千言感到十分委屈，虽然她知道自己习惯于在甲的面前说乙的长短，又会在乙在面前谈论甲，可是这不正说明自己性格直率没有遮掩吗？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她有那么多意见，个性爽快坦白不是优点吗？

“我好心想要帮你，你却说这种话。”千言气鼓鼓地回了一条短信，想要关了手机不去理会，又担心周一上班的时候落人口实。

对方回复地很快，语气也比之前沉重了许多：“你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还不承认，难道要造成更大的悲剧才会觉悟吗？你是不是住在顺安东路附近？我要过来了。”

这句“我要过来了”，突然让千言心中一惊。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都市传说，说的是有个人晚上接到一个不知谁打来的电话，每次只有一句话，即我在某某地点，现在过来找你。电话每隔五分钟就会打来一次，每次都是这句话，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所声称的地点一次比一次接近主人公的家。

故事随着最后一个电话而结束，对方说我在你门外，现在过来找你。但是主人公的结局却是语焉不详，谁都说不清楚。

这就是都市传说的吊诡之处，没头没脑，开始很莫名，结尾也很莫名，但是中间的发展过程却透着一股诡异气氛，让人心里发凉。

千言感到被窝在冒着冷气，她反拨电话想要问清楚对方到底是谁，却无人接听。

待到她气馁地按掉通话键，又一条短信传来。

“还不懂得反思吗？你总有一天会死在搬弄是非上！我在顺安东一路农耕路的十字路口，我要过来了。”

农耕路是一条南北向马路，它将顺安东一路和顺安东二路一分为二，换言之，过了农耕路就是顺安东二路。而千言所在的公寓大楼就在顺安东二路比较靠中间的位置，从对方所在的位置计算，再走十分钟就能抵达。

千言紧紧握着手机，脑子在不断思考最近到底说过什么得罪人的话。是因为告诉大家另外一个新来的同事小阮在和男友闹分手吗？还是看到女上司和财务经理从情人旅馆里出来？

不不，不一定是公司同事。

前几天，千言刚参加过大学同学的聚会，她当着许多同学的面说出室友小玫曾经打胎的往事，这让正在和小玫交往的男友脸色大变。虽然一场聚会因此不欢而散，但是千言觉得错不在己，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要和对方交往，当然应当把自己的故事统统告诉他。

难道是小玫在故意报复我？

“你是小玫吗？拜托你不要这么幼稚，我当时又没有说错。”她回复地理直气壮。

“小玫是谁？另外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吗？再好好想想，你造成过怎样大的悲剧？我就在你家对面的足浴店门口，看见你窗户上贴着的窗花了。我要过来了。”

千言立刻起身，却没有勇气掀开窗帘看个究竟。她关掉手机，蜷缩在被窝里，心里在默念：这应该只是一场恶作剧。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何时窗外的霓虹也停止闪烁，千言深深呼吸，总算让心情恢复平静，忽然家里的座机发疯似的响了起来。

千言心惊肉跳，又不想离开被窝，又生怕错过父母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声，伴随着冷酷又深沉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地底深处：“呵……徐千言，还我的妻子！还我的孩子！你这个活该烂舌根的是非精！”

千言尖叫一声，拔掉了电话线。

四周又陷入沉寂中，手机关机、座机被拔了电话线，她站在黑暗冰冷的客厅里发抖，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她想起了一段让她不快的往事，可是她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她不过说出了自己所看到的事实而已。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如云发送完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手机。

她不需要再等徐千言的回复，能够在这午夜给她造成心理恐慌就足够了。她承认自己出轨，可是她的丈夫在她之前早就勾搭上了公司里年轻貌美的女秘书，就等着把她一脚踹开后可以双宿双飞。

如云和丈夫谈好离婚的细节和财产分配，就等着过几天一起去民政局办理手续。可就是千言午餐时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胡言乱语，让如云的恋情忽然就人尽皆知。原本急着离婚的丈夫立刻变脸，以婚内受害者的姿态要求如云放弃全部财产。

如云恨丈夫绝情，但更恨口无遮拦的千言。她甚至反省过自己作为上司，是不是有地方得罪了千言，以致招来她的报复？想来想去，如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千言的嘴实在太快，没有一件事能藏得住。

昨天下午，如云南和丈夫正式离婚。

作为“过错方”，如云不得不放弃了包括房产在内的大部分财产。虽然早就知道丈夫有外遇，可是既然两人早就谈妥离婚条件，因此如云并没有刻意保留证据，因此现在她反而被抓住了把柄。

刚才，她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要做点事回敬千言。

以前她在读书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有关接电话的都市传说，当时在寝室引起过一阵恐慌，临睡前都要拔掉电话线才能安心。于是她依样画葫芦，买了一张没有注册过的电话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了一条短信给千言。

这女生平时口无遮拦，早就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在公司大肆宣扬。什么住在老城区顺安东二路，对面有个足浴店时常看到打扮怪异的女子出入，她的窗户上贴着妈妈亲手剪出的窗花。

吓吓她也好，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不过从短信往来中，如云发现了一个叫“小玫”的名字，估计也是千言因胡言乱语而伤害过的一个人，从千言的反应来看，应该比自己还要严重。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如云决定回头就把她的平时表现评估报告由“中”改为“差”，并且不建议通过试用期。

五年前，千言家隔壁有一户相敬如宾的杨姓夫妻，他们年纪比千言的父母略小几岁，但是婚后十年却没有子嗣，据说是妻子的身体状况不理想。

杨太太平时休息在家料理家务，十八岁的千言会在课后陪伴杨太太聊天，吃一块杨太太亲手烘焙的蛋糕，喝一杯香喷喷的红茶。

一开始杨太太很喜欢千言，她长期待在家里休养，极少和社会接触。千言带给她许多新鲜感，并从千言的口中得知许多学校里的趣事。工作忙碌的杨先生更是感激千言，他觉得年轻的千言带给妻子活力和勃勃生机。

可是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不仅杨先生对千言颇有微词，就连杨太太也开始不太喜欢她。

徐千言太爱说人是非，熟悉之后，几乎每次杨先生回到家中都会听见千言叽叽喳喳在说长道短。以前是学校里谁谁在早恋、谁谁家里出了事故、谁谁的父母离婚等等，到后来延续到邻里，几零几室女主人和保安眉来眼去、几零几室的女儿老大了还没有谈恋爱等等。

不仅如此，千言还爱好打探杨家的隐私，比如杨先生的行业、职位、收入，两人的恋爱过程啦、杨太太究竟身体哪里不适一直未育等。

时间久了，杨先生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这个女孩子会给家庭带来不幸。

事实上，这个预感很快成为现实。

有一天，千言神秘兮兮地告诉杨太太，她亲眼看到杨先生在附近的商场购买了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一定是送给杨太太作为生日礼物。

可是杨先生回到家中却只字未提，本来杨太太以为他想等到生日当天给自己一个惊喜，但是那时杨先生给她的礼物却是另外一件。

千言强调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是一条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珍珠项链，包装异常精美。她用充满同情的语气对杨太太说：“或许……或许杨叔叔买来不是送给婶婶你？哎，这类事情太多了，我们学校隔壁班的张爱芳也遇到了这种事，她爸爸有外遇了……”

杨太太有了心结，就算后来杨先生告诉她其实是自己不慎遗失了项链，只因不想让她难过才没有谈起，亦无济于事。杨太太本就身体不好，日夜怀疑丈夫是否已经嫌弃自己这副残破之身，她总是哭泣，全家整日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

情绪过于低落的杨太太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在某次夫妻俩人剧烈的争吵之后，杨太太不慎流产导致大出血，最后抢救无效而死亡。

饱受丧妻丧子之痛的杨先生将责任归咎于多嘴的千言，几次威胁要对付她，为了躲避杨先生的报复，徐家五年来历经数次搬迁。

十二月二十一日，圣诞节前夕，本市城西顺安东二路17号506室发生一桩入室凶杀案。

死者是一名大学毕业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女生名叫徐千言，死因是头骨破裂，凶器应该就是客厅里的烟灰缸。

经过警方调查，在案发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死者的手机里一共往来过十余条短信，其中的内容让警方很感兴趣。但是由于发给死者短信的手机号码是未经电信公司注册的匿名号码，因此无法查证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过短信中提到的“小玫”引起了警方的注意，通过走访得知小玫全名叫做吴若玫，她是徐千言大学时代的同寝室同学。两人一度关系良好，但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后形同陌路。

“徐千言当着我男朋友的面胡言乱语，把我曾经受骗打胎的往事说了出来。所幸他现在已经原谅我了，但就算如此，我这辈子也不会理睬这个贱人。”吴若玫面对警察毫无惧色。

事实上，案发时吴若玫正在公司加班，几十个同事可以作证。

除了短信之外，徐千言十一点二十分左右还接过一个电话。

来电人姓杨，四十五岁，是一家公司的技术主管。他承认自己和徐千言有私人恩怨，五年前正是因为这女孩的多嘴多舌让一件小事化大，从而间接导致妻子的不幸去世。

他始终没有原谅徐千言，但是也承认自己只是想恐吓她让她长点记性而已，绝对没有杀人的意图。

杨先生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他用来拨打的电话是家里的座机。他所住的地方乃是城东郊区，就算放下电话火速开车一路畅通无堵也绝不可能在一个多小时内赶到城西顺安东二路。

十天后，杀死徐千言的凶手落网。

出乎大家的意料，凶手是住在徐千言卧室窗户对面即18号501室的大学生罗某。此人原本与徐千言没有交集，平时即使偶尔在小区里碰上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甚至可以说，徐千言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更没有意识到，罗某最大的爱好就是透过望远镜观察自己。

罗某沉默寡言，从不住校，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他通过望远镜认识千言、喜欢上这个略嫌疯疯癫癫的女孩子。事发时，他透过望远镜看到千言独自一人在家，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忽然看起来很恐慌，一会拨弄手机，一会犹如惊弓之鸟般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跑入客厅。

罗某表示自己很担心她，于是在十一点半左右谎称大楼保安敲开了17号506室的房门。徐千言发现对方是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后感觉很害怕，为了防止她尖叫，罗某捂住了她的嘴，并在争斗中用客厅里的烟灰缸砸破了她的头。

“我只是关心她而已，没想过伤害她。”不只是害怕还是后悔，罗某竟然像是个孩子似的呜呜哭泣起来。

死者徐千言大概至死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窥探他人隐私的时候，也有人在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吧，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