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及溺
傍晚六点的商店街道，血红的夕阳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似乎风里也夹杂着铁的味道。人群熙熙攘攘地拥挤在人行道的两侧，刺耳的汽车喇叭也此起彼伏。有说有笑的高中生，满脸愁容的上班族，牵着宠物狗的妇女，抱着玩具熊的小孩，以及本打算第一时间冲到商场购买打折蔬菜，却被堵在人行道旁动弹不得的我。这时，前方两名正在交谈的女高中生吸引了我的注意。看她们的制服，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女高中生的制服都大差不差，最主要的还是衣领跟配色上的区别。不过，她们的长相，看上去更像是初中生？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梦的身影。不知道小梦穿上女高中生制服后是什么样子......不要误会，小梦无论如何都很可爱，我不过在猜测是哪一种风格的可爱罢了。话说她也快升学了吧，上次她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我这里的事，现在还记忆犹新......想必爸妈应该也会让她留在本地读高中吧。真是可惜，好想看小梦穿我们学校女生制服的样子啊......“听说前面好像出车祸了。”“真的吗？好可怕......”两名女高中生的对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朝着人群堵塞的源头望去，隐约能看见拉起的警戒线与救护车的影子。“前方发生交通事故，所有人往这边走！”不一会儿，路上的交警便入场维护秩序。既然都已经开始疏散人群，那我也不打算继续凑热闹。即便如此，停留在原地不肯回头，甚至还想往事件中心靠去的路人也不少。毕竟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就算现场画面再怎么悲惨，也按捺不住想要前去看上一眼，用来当作之后闲聊时的谈资吧，说白了就是爱凑热闹。我一点点从密不透风的人潮里脱身，眼看着就要回到宽敞的街道上。这时，我的右脚冷不丁踉跄了一下，身体也随之向前倾斜。眼看着快要一头栽倒在地，我本能地伸手想要撑地，却扑了个空。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接住了我，紧接着，浓郁的香水味窜入我的鼻孔。“小朋友，你没事吧？”成熟女性的声音响起，在她的搀扶下，我才得以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千万要注意安全哦，在这种地方摔倒的话，说不定会发生踩踏事故呢。”“谢......谢谢您，真是不好意思。”我微微低头向她致谢，随后再次抬起视线，这才得以窥见眼前女性的全貌。大概35岁左右的模样，淡蓝色齐肩短发携着额前一缕粉色挑染，其下是有些不符合普通上班族的浓厚妆容，无论眼影还是口红都十分艳丽，亮闪闪的耳坠也不受遮挡地垂到了脖颈的位置。而且身上的香水味也让人很难忽视，那股仿佛融合了威士忌与郁金香的味道，实在无法用“随处可见”来形容。但即便如此，那副妆容下隐约浮现的沧桑依然被我所察觉。总而言之，这位女性的打扮非常引人注目，放在平时，我肯定会避而远之，但毕竟人家救了我一把，我只好忍受着那股奇特的香水味道，向她表示谢意。“你没事就好啦，下次一定要注意安全哦，姐姐我还有事就先走啦。”自称“姐姐”的女性冲我轻轻一笑，接着便从我身边走过。虽然style不是很合我的胃口，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一把，这样想着，我目送着那位女性走出七、八步的距离，随后转身离开。话说那副打扮......感觉会在我这种年纪没法去的那种店里工作呢......成年人真是不可思议。眼看着抢购打折蔬菜的计划已经落空，我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向家的方向走去。我所不知道的是，在离开那里的几秒后，之前浓妆艳抹的女性冷不丁回头，眼神木讷地望向了我的背影。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微颤动了两下。“......”“小叶？”——————————————————————————————————没有星星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降临。来到这座小镇后，我好像从未看见过星星，只留一轮明月的漆黑夜空，在我眼中是许久未变的光景。大多数宿舍楼的灯光都已尽数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或许在挑灯夜读，或许在嬉笑玩闹，只要不被宿舍管理员发现，入眠之前，这所学校的不少学生，还能度过一段相对有意义的时光。对我而言，像这样吹着淡淡凉风注视夜空，已经是每天夜里的必修课了。我的心境每天都在经历不同程度的变化，只是没有星星的夜晚一如既往。寻不到黑暗里的星光，我只能将目光投向若隐若现的月亮，回想着嫦娥与玉兔的故事。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将我从遐想中唤醒。“白杨，你还不睡吗？”睡我上铺的可欣裹着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旁，把手里的另一件外套递给了我。“别看现在是夏天，这座小镇晚上还是很冷的哟，不要感冒啦。”“嗯......谢谢你，可欣。”我冲可欣笑了笑，将她递给我的学生外套披在身上，体感温度瞬间上升了不少。“不客气啦，之前你帮我教训那帮男生，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那件事啊，无论谁看见都会帮忙吧，我只是正好路过。”“不不不不.......那群男生很可怕欸，平时就一副招摇的样子，也不学习，听说还跟其他班的男生打架，完全就是不良嘛。”可欣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作为班里的风纪委员，想必那群男生让她非常头疼。“隔壁班的老师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让我好好教育一下那群人，别再去骚扰他们班的学生。”“结果你不仅没教育成，反倒是差点被欺负了呢。”“因为他们真的很可怕啊，尤其是景吾，好像是那群人的头头，动不动就发脾气，嗓门比我妈还大......”“......哪一位？”“就是那天被你过肩摔的那个男生。”想起来了，因为他冲我叫嚣的时候，唾沫沾到了衣服让我很不爽，没忍住就出手了......“他的腰好像现在还直不起来呢......白杨你真厉害。”“是吗，那他应该不会再敢来欺负你了吧，这样的话我还算干了件好事。”“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班里无论男生女生现在都很忌惮你呢......”“没关系，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了。”“也是，还有一个月，就要参加升学考试了呢。”说到这里，可欣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想去大城市里读高中，可老妈跟老爸却一直想把我留在这里，说什么也不答应。”可欣眉头紧锁，她的成绩不差，在我看来，很容易就能考上外地的学校。“还说什么‘你要是去外地上学，被别人骗了怎么办？’，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欣你好像很想离开这里呢。”“那当然啦，我可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这个镇子上既没有咖啡店，也没有游乐园，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娱乐设施居然是公园里的秋千！简直无聊死了......”实际上不只有秋千，还有轮胎，跷跷板什么的......的确很难让人提起兴趣。“秋千......”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过很快便挥之脑后。“反正都是留宿，不如让我去大城市上高中，还能见见世面......”她的话里透着一股失望，让我感到很同情，因为我如今也面临着相同的局面。“话说，白杨你还是要报考呈川中学吗？”“嗯......妈妈那边我还没告诉她，毕竟她总是很忙呢。”初中三年以来，母亲只出席过一次家长会，其余都全部缺席了。当然，现如今也没有能够替代的人，每次家长会，教室里总会有一个空位置，这样的事情对我们班的学生与老师而言已是常识，点名时也会直接跳过我的名字。在我看来，这反而是一种同情吧，毕竟叫了女儿的姓名却无人回应，对站在教室外边的我而言还是过于残忍了。但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何时，我已经打心底认为，家长会与我无关，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呜哇......不跟父母商量就填交了志愿表，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呢......”可欣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让我有些忍俊不禁。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就算告诉母亲，母亲也不会答应，更何况是那个地方......所以，我无法告诉她我的选择，也不想改变我的选择。“哈......”在阳台驻足了太久，可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去睡觉啦，白杨你也是......早点休息吧......好困。”“嗯，我再待一小会。”可欣“嗯”了一声，朝我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房间里走去。走到一半，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我差点忘了，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吧！”“啊......是没错，可惜正好是中考日最后一天呢......”“是吗，那也太可惜了，本来还想给你庆祝生日的呢......”“没关系啦，等考试结束，再一起去玩吧。”听我这么说，可欣才打起精神，接着走回了房间。狭小的阳台重归寂静，我恢复之前的动作，将视线投向夜空。“生日......”“......”没有星星的夜晚，一如既往。—————————————————————————————————早读铃响的前夕，教室里回响着阵阵私语。我站在自己的课桌旁，却找不到坐下的方法。原因清晰可见，桌椅上摆放着明晃晃的图钉，抽屉里塞满了垃圾，桌面还被用不知道什么利器刻上了“去死”的字样。不用油性笔的理由，大概是为了防止我能擦掉，想得还挺周到。这几年来，我虽然跟学校里的同学相处得比较一般，但也没跟谁结下过梁子，这种平淡的处境，已经伴随着我到了快离开这里的时刻。但我清楚，那般平淡无奇的处境，在不久前被我亲手打破了。即便不说，大家也都能猜到谁是犯人，耳旁的窃窃私语，可怜或嘲笑的目光，全都尽数落在了我身上。我朝着某个方向望去，那个叫做景吾的男生，与他身后的小团体一起，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与此同时，其他同学们依然在窃窃私语着，似乎这早读前的一出闹剧，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不可多得的消遣。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校园暴力”吗？没想到我也有成为“被施暴者”的一天，这种体验对我来说，倒也算新奇。完全感受不到愤怒，这几年来，内心甚至从未像现在这般平静。只是，平静过后，无助感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这时，汇报完记录的可欣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马上就要早读了，你们怎么还这么拖沓。”在老师的催促下，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闲言碎语瞬间便平息下来。注意到我的异常，老师朝我这边走来，在看见课桌的惨状后，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周。“是谁干的？”没有人说话。整个教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毕竟快要升学考试，谁都不想在现在这个阶段，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要保持沉默，悲剧就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只要不波及自己，就永远有作壁上观的理由。“我再问一遍，是谁干的。”老师的声音逐渐开始变得不耐烦，但即便如此，眼前的状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因为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害怕失去，所以不愿改变。或许......妥善地结束这出闹剧，才是我该做的选择。我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开始处理那些图钉。这时，一个微弱却熟悉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一定......一定是景吾他们做的......”可欣站在老师背后，怯生生地开口。她这么一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景吾顿时沉不住气地站起身来，气冲冲地朝可欣指去。“你别胡说，有什么证据说明是我干的吗？”“可是......你不久前才被白杨教训过，除了你还能有谁......”“哈？这算什么证据，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吧。”就算老师在场，景吾的口吻也一如既往的嚣张，那副傲慢与轻狂彷佛天生就镌刻在他的骨髓里，令人不想，也不敢与他作对。但他或许不知道的是，在我眼里，他什么都不是。这时，宣告早读开始的铃声冷不丁响起。见状，老师也只好暂时作罢，招呼其他人开始学习，让可欣留下帮我一起整理课桌。于是乎，铃声为这出闹剧画上了一个句号，在班委的组织下，同学们开始有序朗读起课文，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学习计划。盛夏，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教室，唯独我与可欣，以及那张惨不忍睹的课桌，栖身于阴影之中。“对不起......”可欣眼角有些泛红，浑身无力地嗫嚅道。“都是因为我......对不起......”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朗朗的阅读声淹没。诺大的教室，只有单词与诗歌在虚无地跳跃。她的话语已经无法再进入我的耳中。—————————————————————————————————“我说，你们有完没完？”晚自习前，人来人往的学校食堂内，我被几个男生挡住了去路，是谁想必无需多言。以景吾为首的三个男生将我围在中间，吸引了不少学生们的视线。他似乎很享受被注视着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我承认，早上的事是我干的。”“嗯，我知道。”““抱歉啊，我当时只是不小心把你的抽屉当成了垃圾桶，才放了那么多垃圾进去的～”“这样。”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他的挑衅，但他似乎很乐在其中。“图钉也是，我手一滑，不小心就全掉在你的椅子上了，还都是尖朝上，你说巧不巧？”“真是巧呢。”“还有还有，路过你的课桌时，我手里的圆规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在你的桌上开始乱动，居然刻出了那样的字呢，看样子我的圆规很讨厌你啊。”“那我还真是得谢谢圆规先生，没有将那两个字直接刻在我脸上呢。”真是无聊，不知道还要陪他玩多久，晚自习我可不想迟到啊。见自己的挑衅毫无用处，景吾似乎感受到了羞辱般，将那副假惺惺的笑容收了起来。“你不生气？”“嗯，没什么好生气的。”“是吗，那这样呢？”他的话音刚落，我手里的餐盘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盘里的食物四处挥洒，引得周围的女生发出一阵尖叫。“这样也不生气？”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松了口气。“你在看什么？”“还好没溅到我的校服上，弄脏了可是很难洗的。”“......”下一秒，我的衣领被他揪住，那张脸也被拉近到足够令我感到厌恶的距离。“你是瞧不起我吗？”看样子我淡漠的反应让他感到十分不爽，可欣说的没错，他的嗓门确实很大。“喂喂，你看那边。”“呜哇，这是什么情况......”“要不要去叫老师来？”周围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但景吾并没有松手的打算。看着景吾怒不可遏的模样，我忽然打心底觉得他很可怜。是因为自卑，没有值得别人夸耀的资本，才想着靠这种行为吸引目光，从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吗。还是说看着身边的人都能顺利升学，自己却因为成绩太差，导致留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才来发泄嫉妒的怒火呢？我知道了，是因为被女生过肩摔到直不起腰很丢人，所以才想靠这种方式找回面子吧。啊啊，真可怜，无论哪种都很可怜，你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想到这里，我看向他的眼神里又添了一份同情。就这样等到老师们来救场吧，我这样想着，站在景吾身旁的男生突然开口。“景吾，你看，这是什么？”一串吊坠被他拿在了手里，那颗碧蓝色的椭圆晶石中，微弱的蓝光若隐若现。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无一物。“吊坠？这是她身上的东西吗？”“没错，刚刚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景吾松开了我的衣领，从同伴手里抓起那串吊坠。“哦？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玩意。”“景吾，这玩意在学校应该是违禁品吧。”“要是告诉老师的话，肯定会被没收啦。”......“话说，这玩意值不值钱啊。”“不会是她偷来的吧？”“是你偷来的吗？”不是。它不是我偷来的东西。“不说话，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喽？”“肯定是她偷来的啦，她哪有钱去买这种东西。”“难不成还能是喜欢的人送的？”“谁？她喜欢的人？”“肯定是喜欢她的人啦，笨，她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送她东西，被这种怪力女喜欢上，躲起来还差不多呢。”“而且也没有喜欢她的人存在啦，她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喜欢。”......等到老师们过来，这场闹剧就会结束吧。等到老师们过来，他们就会把它还给我吧。......“景吾，你看，这吊坠后面还有字呢。”“我看看，赠......赠灰姑娘？”“呜哇，还真是，话说灰姑娘是什么叫法，好俗。”“你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人吗，笑死了。”“王子呢，王子在哪里，你的灰姑娘遇到麻烦喽，快来救一下啊。”“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吧哈哈哈哈。”“你的王子已经不要你了。”一个清晰的身影在回忆里剧烈晃动。他周遭的景色也变得可见，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浮现在脑海。他的举足，笑容，话语。眼里的哀愁，手心的温度。这些记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接着——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你的王子已经不要你了。“还给我......”“我才不要咧，我要告诉老师你偷......”周围的声音被振聋发溃的嘶吼淹没。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按倒在地。血管搏动引发阵阵耳鸣。空气中夹杂着铁的味道。随后，我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不受控制地打向了他的脸。一拳，两拳，三拳......他试图反抗，不过很快又被我摁了回去。一拳，两拳，三拳......很快他便没了反抗的余力。但我的拳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一拳，两拳，三拳......一拳，两拳，三拳......一拳，两拳，三拳........................他不是我偷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