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母亲低恭的话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母亲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独自离去。

这时，老师也跟了出来。

“跟你妈妈回去吧，学校对你的处罚是回家反省一周，快考试了，别忘记带上课本跟作业。”

“......嗯。”

回家路上，母亲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步伐显得有些急促。

期间母亲似乎数次想要回头，但终究还是没有。

我们俩就这样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一进家门，母亲便将包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我只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呆滞在原地。

母亲点了一根烟，以前，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她从不会在家里抽烟。

一根烟燃尽，母亲又重新点了一根。

无言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率先打破沉默的，也依旧是母亲。

“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我不该动手打人。”

“住院费跟医药费我会赔给他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欸？”

我的暴力事件被母亲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令我感到有些吃惊。

“按照学校的校规，你应该是要被开除的。”

“但还有一个月就要升学考试了，再加上你的成绩也不错，所以才换成了反省一周。”

“这样啊......”

我庆幸着自己没有失去升学的机会，可母亲话锋一转，我的精神立刻便紧绷起来。

“老师还跟我说，让你不要太在意发生的事，只要你好好复习，考上呈川也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母亲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想要隐瞒的事，此时已经完完全全败露在她面前。

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再次点起一根香烟，目光朝着客厅里的某个方向望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副略显陈旧的相框。还未染上沧桑气息的母亲，怀抱着尚且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身旁站着神色和蔼的男人，面带微笑。

我已没有拍摄这张相片时的记忆，但相片里的男人，我跟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是啊，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心中的情绪擅自涌了出来，喉咙好渴。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正打算说些什么，但再一次打破沉默的，还是母亲。

“你......是想要做什么？”

我木讷地抬起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然转过身来，右手狠狠地捂着胸口，眼角染上了些许红晕。

看着这样的她，我一时间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心里彷佛被撕开了一个破洞。

这几年里，我无数次尝试填补内心的缺口，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那副口子被时间撕扯得混乱不堪，或许，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修补的资格了。

事到如今，或许不过是我自欺欺人，想要寻求心理上的安慰，才坚持着走到了这一步。

只是为了未见之人，未竟之事。

“我......”

干涸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我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甚至没办法正常发声。

无论如何，我都要......

“我......想回去找他......”

等我回过神来，话语早已在空中飘散，方才因无力而垂下的双手，此时紧紧捏住了衣角。

但母亲只是稍微楞住几许，随后便瞪大了眼睛，颤抖着举起夹烟的手，指向尘封在记忆里的那张相片。

“你......要回去找你的爸爸吗？为什么......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生活得不开心了.......还是说，你更想跟他在一起生活？”

此时的母亲已经失去了身为家长的威严，慌张到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眶比之前更红，烟灰也止不住地抖落在地板上。

见母亲的情绪不太正常，我鼻头一酸，随即开口纠正之前的措辞。

“不是的，我......虽然生活得很不开心，但跟妈妈无关，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回去的目的，并不是找那个人......我对他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

听到我的话，母亲的表情由慌乱转变为呆滞，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试图从我的眼里找出答案。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

“你难道......是想回去找那孩子......邻居家的小叶吗。”

从母亲嘴里说出的那个称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沉默着点了下头，母亲的神情比起之前，立马缓和了不少。

“原来你只是想念那孩子了啊......当年离开得太突然，你们最后甚至都没能见上一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些许哀愁的神情，听到母亲的话，我也不自觉显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止是没能好好道别，那些未说出口话，无法实现的诺言，在这些年里都化作挥之不去的梦魇，始终盘旋在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即使我不去触碰，也会在某些时刻擅自跑出来，不断刺痛着我的心。

“但是......”

母亲将手里的烟头熄灭，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们之前能在那里生活，都是你亲生父亲的功劳......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家室，光靠我们母女两人，实在是没有在那种地方生活的资本......”

面对母亲的话语，我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母亲则向我投以不安的眼神，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妈妈的工作也挣不了多少钱，我们现在还有地方可住，都是你外祖母的功劳，如果去那种地方上学的话，别说住所，学费也是个问题......”

母亲的口吻十分温柔，话语也步步紧逼，我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委婉与的愧疚。

“白杨，跟妈妈留在这里，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好吗？”

“......不要。”

我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隐隐作痛，近乎本能般将回答脱口而出。

“......”

母亲呆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每当阳光洒下的时候，我都在追逐过去的影子，妄图缩短被时光拉扯开的距离。

可与时间作对，得不到任何结果，无论我怎么追赶，也永远无法企及过去的自己。

此刻的我，脸上一定挂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吧，我奋力收缩自己的眼角，眼泪才没有流下来。

事到如今，沉默已然失去了意义。

“我......会自己一个人去那边上学，一个人在那里生活，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会努力打工......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去找那个人......”

我用力咬紧了后槽牙，将好不容易编织起的话语说出口，一字一句，砸在母亲身上。

“既然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知道我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应该......应该不至于不管我......”

“我可以......先跟他借钱，然后......再努力打工还给他......”

制服早已被汗水浸湿，我的喉咙也干涸得不成样子，沙哑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我已经没有了抬头看向母亲的勇气。

“就算......就算是苦一点，我也想......回到那个地方。”

我感觉到胃在翻腾，额头也渗出冷汗，喉咙还是好干，光是呼吸都觉得痛。

但我还是尽量维持着有求于人的语气，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母亲沉默了，这样的沉默，在如今的氛围下，压抑得令我喘不过气。

这几年来，我从没有向母亲表达过自己想要回去的愿望，相反，我一直在拼命隐藏着念头，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有些弥足珍贵的光景，在那里化成了碎片，即便存在着无法挽回的缺口，过去不再完整，我也想亲手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因为那是只属于我的救赎。

似乎是参透了我的想法，母亲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明白了。”

比以往都要温柔的口吻，驱使我不安地抬起头。

在离我只有几步距离的不远处，母亲端坐在沙发上，她的神情略显寂寥，微微颤动的嘴唇，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母亲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缓缓开口。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说罢，母亲伸手招呼我过去。

就像在儿时的公园里，我被缤纷的气球吸引而掉队时，母亲在不远处朝我挥手一样。

恍惚的记忆推着我走向母亲。

可当我走到她身边时，一切都变了。

“呀！”

母亲突然伸出双手，狠狠钳住了我，那股力气让我感觉到疼痛，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啊......啊啊......”

胸口被勒得有些难以喘息，心跳也由于惊吓不受控制地加快，我乞求着母亲松开手，耳边却传来了母亲泣不成声的低鸣。

“不要离开妈妈......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好疼，胸口好痛，我试着挣脱母亲的束缚，但只是徒劳。

“你想要什么妈妈都会满足你......妈妈会拼命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要离开妈妈，不要离开我......”

母亲哭泣着发出阵阵呢喃，她的双脚，此时也缠住了我，蛮不讲理的力度就像蟒蛇绞杀着猎物，让我动弹不得。

“妈妈，你冷静点，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眼前的状况太过突然，我也被吓得不轻，身体被不断的束缚，我却慢慢感受不到痛苦了。

“不要去找那个男人......不要！！！不要去找他！！！不要再见到他了！！！求求你，妈妈求你......跟那个地方永别吧......”

感受着令人窒息的紧缚，耳边传来母亲痛苦万分的嘶吼，我使不出反抗的力气，意识逐渐沉入大海......

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身影又再一次浮现眼前呢。

啊，我明白了。

过去引诱着我。

同时也束缚着我。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想要触碰，是因为我的幸福，早就已经被束缚在那里了。

内心深处一颤，本以为早就干涸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放开！！！放开我！！！”

像是舍弃掉什么重要的东西般，我再一次，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母亲的束缚。

之后，我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连爬带滚夺门而出，朝着楼梯飞奔而去。

慌乱不堪的我，理所当然地踩空了最后一层阶梯，重重地扑倒在地。

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里，母亲的号啕依旧悲伤地持续着。

屋外，盛夏的阳光烈得刺眼，我却像落水狗般，身上被汗与泪浸湿得不成样子。

我止不住自己的泪水，拼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扶着栏杆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直至远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脸颊跟手臂划出了伤口，血也仿佛雨滴般一颗颗落在地上。

可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是从其他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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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铃声告示着终结，升学考试结束的那天，我十七岁的生日也黯然落幕。

考试结束后，我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一个人藏在房间，拉紧了窗帘，每天盯着墙壁与地板发呆。

跟可欣出去大吃一顿的约定也化作了泡影，在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我渐渐迷恋上黑暗的感觉。

只有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才能驱散内心隐约作痛的不安。

最后，我以十分之差，没能如愿考上呈川高中。

我没有选择进入本地的学校，补录进入了离这里更远的一所高中，名字叫育才中学。

虽然也是一所城市里的高中，不过那所学校有贫困补助的政策，可以给我减免很大一部分学费，在校成绩优异的话，还能时不时拿到一笔奖学金。

母亲思考再三，无奈地应允了我的选择，并将房屋归还给外祖母，跟我一起去到那里，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终究，我还是离开了这里。

这里承载了我十年来的记忆，离开的时候，我却没有一丝留念。

即将去往的城市，我也不抱任何的期许。

我想，这一生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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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往新城市的前一天，我独自来到了镇上的公园。

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明明头顶炎炎烈日，我却发出了这样的提问。

与七年前相比，公园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斑驳的矮墙，杂乱的野草，被人随意丢弃在地上的垃圾，布满健身设施的铁锈，蝉鸣，绿叶，还有那架秋千。

天气过于炎热，空中感受不到风的气息，公园里除了我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我来到离那架秋千不远处的长椅上，在那里坐了很久。

七年前的那天，消失不见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太久没见到父亲的我，抱着他的腿哭了一整天，直到筋疲力尽地睡下。

第二天，父亲牵着我的手来到这座公园。

他出门的表情有些严肃，但当时我没有在意，反而因为能久违地跟父亲一同玩耍，脸上布满了笑容。

那天，父亲轻轻推着坐在秋千上的我的后背，有说有笑地谈论着跟这座镇子有关的事情。

那天，我在秋千上荡了好久，玩累了，就找到附近的长椅坐下，听父亲讲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

【有一天，城里的王子举行舞会，邀请全城的女孩出席。】

【但继母与两位姐姐却不让灰姑娘出席，还不停地让灰姑娘做家务。】

【灰姑娘也非常想要参加王子的舞会，但是自己的衣服那么脏，又怎么能参加王子的舞会呢。】

【于是灰姑娘伤心的哭了起来。】

那天，在回家前，父亲为我整理衣服的褶皱时，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直到自己一觉醒来，父亲再一次消失不见。

在之后的漫长时光中，父亲的身影再也没能出现时。

我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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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十年前相比，记忆里的公园似乎又有些不同。

没有斑驳的矮墙，没有杂乱的野草，我小心翼翼地将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公园器材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模样。

深秋的傍晚，我跟他，还有他的妹妹并排坐在长椅上，听他给我俩讲漫画书里的故事。

他的语气很慢，很催眠，偶尔，还会不经意瞥到他因记不清剧情而若有所思的侧脸，那副很认真在烦恼的样子，总是令我忍俊不禁。

每天回去之前，我都会缠着他，让他给我讲一遍我最喜欢的童话故事。

他是个温柔的人，无论讲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厌烦。

【就在这时，有一位仙女出现了。】

【仙女帮她变出了一套十分漂亮的新衣服，还将老鼠变成马夫，南瓜变成马车。】

【灰姑娘答谢仙女之后，就兴奋地奔向皇宫。】

【仙女在她出发前提醒她，不可逗留至午夜十二点，十二点以后魔法会自动解除。】

【灰姑娘开心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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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深夜，萧瑟的冷风徐徐而来，我的指尖冻得发麻，腿也几乎失去知觉。

镇上人家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我看向手表，时间已经指向午夜十二点。

于是，我拖着几近麻木的双腿从长椅上站起，慢慢走到那架秋千旁，随后驻足。

盯着它望了一会，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我卯足力气，一脚踢在了秋千上。

秋千向后荡出一个相当大的角度，由于重力的关系，很快便荡了回来，狠狠砸在了我的膝盖上。

“好痛。”

我抬头望向夜空，脸上的泪水早已风干了。

【灰姑娘在舞会上引起了王子的注意。】

【王子想要知道这是哪国的公主，但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马上就要到午夜十二时了，灰姑娘不得已要马上离开。】

【灰姑娘在跑到台阶时，摔了一跤，只留下一只水晶鞋。】

【王子下定决心非要找到那位漂亮的公主，于是派大臣全国上下寻找能穿上那只水晶鞋的女孩。】

【寻找的过程中，尽管有后母及姐姐的阻碍，但是大臣还是成功的找到了灰姑娘。】

【王子知道后，便向灰姑娘求婚，灰姑娘也开心地答应了。】

【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没有星星的夜晚，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