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韩愔喊回来的姚局是国内反恐分部的部长，姚局是他大名。部啊局啊混在一起，这是一个类似于姓傅的人成了傅总经理不好称呼的问题。姚局自己不看重这些，干脆让大家直呼其名，是个平易近人以德服人的上级。

姚局倒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几年前不仅从国际反恐局这里找到了正好想回国待一段时间的韩愔，还不知从哪找到了凌翌和沈皓云组成一支队伍，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代号叫“山上”的基地——这是一栋真的建在山上的房子，倒也不是什么威风的巍峨雪山，只是城郊一个适合晨跑的小山坡——他们平时住在地上，地下的部分重新建了一套任务用的武器库，实验室，审讯室和手术室。

听说凌翌和韩愔不一样，不是出身在暗处阴沟里的探员，而是正儿八经读完了四年本科加四年医学院，当了两年住院医师，征兵去了海军陆战队，在中东的战场当了几年军医后因为极高的语言天分被高级情报部门招入麾下的优秀人才。可是这样一个人，喜欢每天用基地的大屏幕看一些血淋淋的手术视频，然后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拉锯似的演奏。据凌翌自己说他在练习贝多芬的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可韩愔常常捂着耳朵发誓那是他手术刀下亡魂们找他索命的亡灵序曲。

沈皓云比凌翌还离谱，反正他们基地的地上部分就像一栋普通别墅，他每天都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对这种生活方式厌倦后沈皓云还嚷嚷着要创业，没想到还真让他做成了这件事。沈皓云拿着以前当雇佣兵时存下的钱反反复复创业失败，可他越挫越勇，大半年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合伙人，两人一起实打实建立的公司——公司叫奥古，凌翌总揶揄沈皓云一整个混蛋哪来的傲骨，真是缺什么叫什么。

为了拥有一个平民的掩护身份，本来韩愔和凌翌准备自己找工作增加身份的真实性，也让假身份有自己的生活生态。不过反正他们经常利用民用公共交通工具执行任务，一个公司一起出差的掩护身份非常方便，要造假旅行文件也更简单。现成老板在手，他们就都在公司里面用假身份混了两个职位。韩愔签了一个行政文员岗，而凌翌去计算机房管电脑了。

不过就算有他们两个滥竽充数无功受禄的人，奥古居然蒸蒸日上地成为了沈皓云的一份副业。他和那个合伙人真的在几年间一点一点把奥古从十个人不到的小作坊拉扯成了现在能在繁华商区的大厦占好几层楼的公司。据他自己说再过几年要是自己还活着，还有可能和合伙人讨论一下准备上市，或者抛弃他的合伙人携款逃跑。

沈皓云和那倒霉的合伙人两人各占公司的一半。凌翌总有些担心那合伙人会不会是个对他们掩护身份的潜在威胁，不过沈皓云总说没问题，还像保护自己亲人一样保护着合伙人，说那人整天只知道工作，无聊得很，是个没有心眼又会赚钱的钱袋子，还让凌翌少管闲事别挡着他发财。

凌翌懒得和他理论，但还是放心不下，去查了查那合伙人的底细。谁知没查到对他们有什么威胁，倒是发现一些其他有趣的事。不过既已经知道那人背景干净，韩愔也就懒得听一个创业小老板的隐私。

*

姚局生命中似乎只有工作，沈皓云愿意赌半个奥古公司姚局从来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因为不管在哪个时区的任何时间找他，他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就连穿的制服都不曾改变过。就算凌晨三点他制服最上面的扣子也不解开，毫无倦意。

他真的睡觉吗？韩愔看着屏幕上的姚局在做任务简报暗自想着。

她比那两位同事安静淡漠一些，和姚局没有太多的交流。几年前刚刚开始这个跨国机构合作任务的时候，姚局总爱对她指桑骂槐，主要是骂骂外国那套离奇的管理方式以及目中无人的训练成果。不过后来任务顺利，他们之间天然建立了由性命搭建的信任。

这次的任务是很典型的钓鱼。

韩愔已经提前找到并且处理掉了真正的黑市买家，凌翌和沈皓云将伪装成买家带着现金在已知的地点交易。交易完成后韩愔将彻底抹去所有人的痕迹。这样保全了他们这个第三方，还能让姚局坐收卖家与买家两方的渔翁之利。

这种任务中他们三人一点儿都不在乎货是什么，他们也不应该知道。不过姚局似乎对他们丝毫不忌讳，在介绍任务时顺便介绍了交易物品是可以辨识人脸的新型子弹，为了暗杀固定目标设计，是一个由恐怖组织资助的武器公司研发。武器里面的芯片姚局已经追踪了很久，就等这次拿到实物由自己人做科研。

沈皓云表示怀疑的在边上哼了一声：“这些人，不好好练练枪法，花这个冤枉钱，真该学学我们韩女士。”他说完转过头看着韩愔。

韩愔看着屏幕那头的姚局若有所思。是啊，她是怎么从普通的反恐探员到走上狙击手这条路的呢？好像是因为怕死？

没错，就是因为怕死。

最开始训练时她极善于近身搏斗和突击——她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几年的福利院也不像迎春花这个名字一样是个那么干净的地方，她必须学会用各种手段保护自己和身边珍惜的人。

不过某一天韩愔随缘听到有军队的狙击手创下了两千六百米外杀敌的记录，当机立断这种隐藏在远处的手艺不得不学。也算是天意，那时她肺部刚刚受了一次严重的枪伤，恢复得特别慢，每口呼吸都跟刀扎一样疼，实在不愿再和人面对面打打杀杀。

韩愔对她当时的上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胡扯了一阵，再者反恐机构确实有这方面的人才短缺，几天后她便被送去一个北冰洋与北太平洋间的小岛跟着一名俄境老兵钻研狙击。

韩愔并不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去的，气温却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要是说来之前因为肺部的枪伤，呼吸像是一把刀在扎，那到了岛上后每喘一口气就像是三千把冰棱穿胸而过。不仅气候天寒地冻，这地方冬季还没多少白天，大部分时间连口热的食物都吃不上。

当时海军陆战队狙击手学校的标准训练周期是七到十周，韩愔以为她之前已经精通各种枪支，时间会更短。谁能想到可能是为了杀杀她一身的懒虫，她愣是与老兵在那冰天雪地里训练了四个半月。

那四个半月真的是不得了。除了她的射击技巧逐渐变得出神入化，韩愔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衰竭。

那位俄境老兵从前作为狙击手服役时代号伏特加，他让韩愔彻底见识到了嗜酒如命写在了他们民族基因里这句话。他甚至可以用伏特加代替牛奶咖啡果汁矿泉水漱口水等等一切生活中需要的液体，甚至他们野外训练的木屋里连矿泉水都没有，跟着只有伏特加。

至于吃饭，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去冰天雪地的山里，一日三餐便是冷面包夹生鱼片就着用于暖身的烈酒。锻炼狙击手的隐蔽与毅力时伏特加经常与她在雪地里一趴就是一动不动一整天，更有甚者，那讨人厌的老头为了锻炼她的集中力，会突然无端跑到她身边割破她的保暖装备，或者在她的目标区域附近安小型炸弹不定时引爆。

训练前期这些奇怪的路数会吓得韩愔狙击枪走火，严重的时候倒吸进一口冷气咳到肺都快炸裂了。但后来她渐渐被训练成了一位就算地球毁灭外星人在瞄准镜里向她招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星际旅游时都可以稳如泰山，将注意力放在目标上丝毫不受影响的狙击手。

韩愔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狙击手教官了。

心灵鸡汤和哲学家都爱说有苦有泪有收获，韩愔用半条命换来的这身本事确实能让她成为了一件在更多任务中有用武之地的工具——比如现在。

韩愔架着枪，伏在远处高楼里的一个房间。瞄准镜里是西装革履的沈皓云和凌翌假扮着买家，还有房间里前来交易的四个男人。

他们一行人站在一栋城市边缘工业新城未竣工的大楼里，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身后站着三个背着手的打手。一行人进行了几段无关痛痒的对话，沈皓云却已经靠着他的油嘴滑舌套话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现在时候到了，韩愔等着暗号。

凌翌笑着夸张地咧了咧嘴：“不过，如此小事也劳您带了三个手下，看来是很不放心我们了。”

三。

“安全起见，还请理解。”那领头的卖家看着极为冷漠，但倒也算是礼貌。

“哈哈哈理解理解，”沈皓云像是个八面玲珑的公关经理似的，将手中的公文箱递给了凌翌，上前与那人热情地握了握手，“不过今天我们迟到了快二十分钟真的是太失礼了，确实应该赔罪。不如之后我们在街对面的酒店顶层天空酒廊见面？”

二。

还没等对方拒绝这请求，沈皓云甚至走近了一步，真的像是在为了诚心诚意道歉而营造亲密的氛围：“为了今后更好的合作，还请过会赏脸喝一杯啊，我的东家买单。”

一。

那瞬间，沈皓云那句“喝一杯”的尾音还游荡在空中，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脖子正中对方那男人的眉心。

不像大口径的反器材步枪子弹能生生将人的头炸开成花，短程使用的小口径子弹创口干净利落，穿透的时候都不见血。那文质彬彬的男人倒下之后才能看清头后部渗出深红色的血液。

后面那三人反应已经很快了，他们见此情形立刻怒吼了一声迅速准备拔枪。

不过这些人哪里有韩愔出手的速度快，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秒之内三人眉心各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沈凌两人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迅速戴上了备好的手套，在这些人倒下的时候迅速将黑色的塑料袋套在他们头上，在脖子处扎紧，又迅速将四具尸体两个一对儿像卷饼一样装进了两个黑色的裹尸袋。

这是一栋还没有完全竣工的楼房，凌翌把两个大袋子拖到工程队丢弃建筑垃圾的管道滑了下去，沈皓云拿走了对方带来的公文箱和他们自己带来的钱，扫了一眼这一尘不染的房间满意离去。

沈皓云和凌翌到了楼下时韩愔已经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从她开枪的大楼赶到这里，同时那两个黑色袋子经过了弯曲狭长的管道碰撞后，歪歪斜斜地落在了零散的建筑垃圾堆中。三人搬走裹尸袋后没有任何停留，开着车扬长而去。

姚局办事效率很高，三人交接后回到山上听姚局做任务总结时都收到了银行转账的提示消息，这也是财迷沈皓云总结姚局最讨人喜欢的一点。

接着凌翌扛着他的小提琴出门逐梦柴可夫斯基。沈皓云腾云驾雾一般无声无息地跟着凌翌消失在了门口，像是准备去公司加班。韩愔则一头扎进了她设在基地的书房准备当晚的答辩。

今天也活下来了。离自由又近了一天。

*

凌晨的线上论文答辩很成功，论文委员会的教授们当场就对韩愔说了恭喜，让她耐心等着最后寄出的学位证书。

韩愔做完了这件努力了那么多年的事，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甚至有了一种目标更加遥不可及的挫败感。

如果说之前实现教书的愿望是个百分之百的进度条，那韩愔现在只能算是实现了她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的百分之二十，那后面的百分之八十呢？

从这个行当退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也许这辈子到死都走不完这段百分之八十的路。

以前在这条漫无尽头的路上还有肖布乐此不疲接送她来回学校实验室的身影。肖布说过，他的脑子确实不适合做学术，但给教授当个跑腿的助教还是绰绰有余——停下，不能再想他了。

韩愔勒令自己的大脑去寻找答辩完成后的欢欣，赶紧与视频那头很激动的导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第二天一早，也曾被论文折磨过的凌翌恭喜了韩愔成为了他们队伍里的第二位博士，然后拖着韩愔拖上了车一起去奥古。

对于他们两人作为关系户还需要按时打卡上班这件事凌翌觉得简直离谱，不过沈老板总爱和他们玩铁面无私这一套，全勤奖都和韩愔凌翌算得清清楚楚。

韩愔昨天刚周转了近三十个钟头从里城回来，任务后今天凌晨做了答辩，现在被强烈的困意包围着，卡着点进了奥古的办公室。

或许是她太不重要了，在公司可有可无，一路没有人跟她打招呼，连一起拼单买个咖啡的邀请都没有。韩愔乐在其中，她坐到自己的格子间里，披上舒服的羊绒毛毯，准备睡到天荒地老。

姜珍珍作为韩愔靠谱的邻位，也作为她在奥古唯一的朋友，提供了一个可以插着电暖手的小枕头，在她面前放了一台策划案打到一半的电脑，把屏幕设置成一直不暗，让韩愔看上去只是在拼命工作中偷偷休息三分钟的样子。

韩愔把毯子裹紧，脑袋正碰到美妙柔软的小枕头，一个带着愁山闷海的声音如一道闷雷霹冲进了她混沌的大脑。

“韩小易，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