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少女的声音就要到雅间外了，狐狸公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他眼神稍显慌张地看向苏锦瑟，只见对方端着茶盏微微歪头，满脸的无辜。狐狸公子愣一愣，恍然明白这是对方在不满自己的擅自闯入，他轻叹了口气，拱手弯腰作揖致歉，态度十分谦和真诚。

“在下唐突冒犯，姑娘大度，敬请见谅。”

是留在房中被人撞破，还是翻窗而出直面风暴，狐狸公子显然是选择了后者。他直起身子就要往窗边走，不忘细心叮嘱道，“我出去后，姑娘最好也尽早离开此地，叨扰了。”

苏锦瑟没想到这人还是个行动派，她起身想要拦住对方，稍不留神被矮桌绊了一下，上面的茶壶杯碟叮呤咣啷一顿乱响，她踉跄了两步眼看要摔倒，下一刻却撞入青年温暖宽厚的怀里，淡淡的水信香萦绕鼻尖。

“姑娘没事吧？”

狐狸公子扶住她之后赶忙撤手，南平国国风再是开放，与未婚女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还是太过僭越。苏锦瑟却反手拽住他，转头看向拉门，这时候外面传来少年稚嫩的声音。

“对街的稻禾斋刚好新出炉了两炉豆沙糯米饼，五小姐去买了。”

“我们也去看看。”

苏锦瑟嘴角微微翘起，她松开手整了整衣服，打开半扇拉门。就在迈步出去的瞬间，狐狸公子往她手里塞了个物什，他声音轻快，面具后的双眸波光潋滟带着浅浅笑意。

“多谢姑娘。”

苏锦瑟只讶异了一瞬脚步却未停留，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摊开手掌，只见一枚铜钱大小的粉玉桃花坠饰，雕工精致用料讲究，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这算是狐仙的报恩么？

苏锦瑟笑了笑，却还是把玉坠放进了腰间的荷包。

门外站着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护卫，虽然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却绝不多问半个字，只默默跟在苏锦瑟身畔一起离开。

和茶楼距离不过几间铺面的距离，一家糕饼店格外热闹，香甜的气味在这春日暖阳里弥散开，格外的诱人。新鲜出炉的豆沙糯米饼还冒着热气，刚倒到竹屉里没几刻就售卖一空，小姑娘拎着裙摆跑过去时前面还排了几个客人，她焦急地探头张望，轮到自己时赶紧伸出两根手指，忐忑地询问。

“店家，我要两份豆沙糯米饼，还有吗？”

“姑娘好运气，这是最后两份了。”

听了伙计的话，小姑娘秀丽可爱的面庞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她掏出铜板放进钱盒里。伙计手脚麻利地先装了一份递过去，又去装第二份，就在伙计递出第二个纸袋的时候，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给我份糯米饼。”

“实在是对不住，最后两份刚好卖出去了，要不您等下一炉？也就两刻钟的功夫。”

伙计赔着笑脸好声好气地说道。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看穿戴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听了伙计的话不满地啧了一声。她转头看向身边，发现是个比她矮上半头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此时怀里抱着一袋糯米饼正垫了脚去接另一袋，女孩儿眼珠一转伸手抢过。

“那这份先给我，她不是都买了一份了么，先吃着呗，让她等下一炉。”

说着话女孩儿把铜板扔进钱盒就要走，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懵了，手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走出没两步，女孩儿手里的纸袋倏地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了看空空的手又四下寻找，转过头就看到纸袋在一名少年手里，他正在从小姑娘手中拿走另一袋糯米饼。

女孩儿瞬间就火了，大步走过去尖声质问，“哪儿来的小贼！光天化日就敢在国都大街上偷东西！”

少年手上还拎着一摞书，他把纸袋抱在一侧臂弯里，并不理会女孩儿的叫嚣，而是态度恭敬地和小姑娘说道，“五小姐，我们走吧。”

“哦，好。”

小姑娘点点头跟着他就要离开，女孩儿见状直接挡到二人身前，少年错步将小姑娘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过去。

少年看模样只有十二三岁，剑眉星目样貌俊朗，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一身靛蓝窄袖制服配着护腕和皮靴，明显是护卫装扮。他虽然年纪不大，脸庞还稍显稚嫩，却透着少年老成的沉稳气质，眉目间神色冷淡疏离，直直盯着人看时无悲无喜，让人背后发凉。

女孩儿被唬得后退两步，又梗着脖子强硬地说道，“偷了东西就想走，跟我去见官！”

“我何时偷你的东西了。”

少年声音也如他本人一般淡漠，女孩儿指着他怀里的纸袋，“赃物就在这儿，你别想抵赖！”

“这是我家五小姐买的，被你明目张胆地抢了去，我只是拿回罢了。”

少年明明看上去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怼起人来却毫不客气，女孩儿粗声恶气地回道，“我已经付过钱了。”

“你钱付给的是店家，我家五小姐并未答应要匀你一份，是你自作主张抢走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买一份你们买两份，我拿了这份就走了，你们再等下一炉不就好了。”

女孩儿翻了个白眼，说得理直气壮，少年冷哼一声，言辞间透着不屑与轻蔑，“我们花自己的钱买两份糕点，不讲哪儿的道理了？你家的道理？你这个人如此嚣张跋扈，以为这国都全都是你家的产业么？”

女孩儿被少年激得涨红了脸，口不择言地大声反驳道，“这国都就是我家……”

“杜鹃。”

轻柔婉转的女声打断了女孩儿的话，杜鹃倏地住了口，瞬间收敛了一身嚣张气焰，转过身委屈巴巴地唤了声，“小姐。”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说话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女郎，她穿着桃粉绣花鸟图案的半臂襦裙，虽戴着面纱却身姿婀娜，一看就是位娇弱的美人。女郎身边还跟着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他眉目冷厉英挺，衣着考究气势凌人，想来身份非富即贵。

两个人一出现就吸引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力，在路人的窃窃私语中，女郎款步来到近前。她先是轻轻睇了一眼丫鬟杜鹃，念了句，“你啊。”语气温软，让人听了骨头都要发酥。接着才面向少年，眉眼带笑柔声说道，“杜鹃年纪小不懂事，她只是为了给我买糕点太过心急，并没有其他恶意，还请少侠莫要动气。”

少年眉头微蹙，对方这番话看似在服软示好，却没有半点歉意，似乎还在指摘他们小题大做咄咄逼人。

“妍妍、林霜，点心买好了么？”

清润悠扬的声音像是一道和煦的春风，透着点儿午后的慵懒，苏锦瑟靠在近旁的摊位上，一手拿着话本子随意地翻了页。她容貌精致美艳，此时微微垂眸的模样带着些冷淡疏离，似乎对眼前诸事毫不在意，而当她抬头看过来时，眉眼弯弯又是格外亲和随性。

“四姐！”

小姑娘拽了下少年的衣摆，然后先一步跑过去扑进苏锦瑟怀里，搂着她的腰笑容憨甜，“这话本子好看吧？是国都最出名的小花朵朵开写的，我特别喜欢她！”

“是挺有意思的。”

苏锦瑟笑容和缓地揉了揉她的头。

小姑娘叫苏锦妍，是苏家幺女也是苏锦瑟的亲妹，少年叫林霜，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是跟随苏锦瑟多年的护卫。

说话间林霜也已经走到二人身边，苏锦瑟抬眼看着他满手的东西，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对方怀里的纸袋，“走吧。”

自始至终，都不曾分出半点眼色给旁人。

“姑娘请留步。”

低沉醇厚的男声骤然响起，苏锦瑟一手搂着妹妹，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本来是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偏生她样貌艳丽姿容娇美，竟让人一时看呆了。喊住她的是那女郎身边的高大青年，他冷厉的眉眼虽然温和不少，却看上去仍旧带着些骄矜，令人无法亲近。

“家仆娇纵，惹了姑娘不快，某在这里向姑娘赔不是了。”

青年态度谦和有礼，看上去似乎是个端方君子。

苏锦瑟微眯起眼睛扫看了一圈眼前众人，忽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不是刚来么，都没和你们说过话，公子你这谦道的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你们不是要买点心么，下一炉快好了，再不排队又要赶不上抢别人的了。”

苏锦妍赶在青年之前开口，她声音脆生生语气坦荡荡，话说得直白，却因着样貌可爱秀丽神色懵懂单纯，让人只当是小孩子童言无忌生不出恶感。

杜鹃骤然握紧拳头，张嘴想要辩驳什么，苏锦瑟却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走远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去。杜鹃只得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的女郎，嗫嚅着唤了声，“小姐。”

“你去排队吧。”

女郎声音还是那般温柔和善，杜鹃一句话不敢再多说，赶紧小跑着离开了。青年面色深沉地看着苏锦瑟离开的方向，女郎掩唇轻笑，语气带笑地问道，“表哥觉得如何？”

“脸倒是生得漂亮。”不过毕竟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行动做派都太没规矩。

青年话未说完，女郎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仿佛一朵解语花般宽慰道，“等她嫁入王府，让姑母找几个教习嬷嬷调教一番，自然不会丢表哥的脸。”

青年嗯了一声转身离开，腰间玉牌翻转，露出另一面雕刻着的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