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素兰拽着阿杰走进佛堂的时候，全村有大半的人都跪坐在那尊观音像面前，坐在最前面的是就是汜水村的村长——周淼。

“我应该有说过，开祭的时候不要迟到。”周淼稍稍直起身子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道：“阿杰怎么也来了。”

“小孩子不听话，在学校和别人打架。”韦素兰叹了口气：“我把他带过来，看看能不能让善姑感化一下。”

“善姑有多灵验大家都是知道的，老鲁头儿子的手，好像好了对么？”村长突然提高了声音，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和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年轻人有些不太熟练地挥动着自己的左手，就好像那只手本不属于他似的。

“残了快五年了，那天我想，要不试试能不能求一求善姑，让她把我儿子这手的毛病给治好。”老鲁头憨憨地笑着：“没想到还真的治好了。”

“这就是功德。”周淼缓缓地低下头，额头轻轻地磕在地上：“只要我们诚心，善姑观音就一定会回应我们的期望的。”

周淼身后的村民们，也都慢慢地做着和周淼一样的动作，阿杰身边的韦素兰也不例外，唯独阿杰一个人还站在佛像面前，他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满屋子跪拜的人，这些人在面对观音的时候，展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热情，他们信任善姑胜过信任自己的家人。

不过也不奇怪，家人未必能对自己做到有求必应，可善姑可以。

“阿杰，你怎么还站着，快跪下！”一旁的大婶提醒道。

阿杰记得这个大婶，她老公的工厂在一年前大规模裁员，很不巧，她的丈夫就在裁员名单之中，在很艰难地过完了半年之后，那个大婶也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便死马当活马医，跑到村外的庙里向善姑发愿，祈求能让他们家转运风调雨顺。

她本身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没有多想，可谁知第二天一早，她去自家后院的地里摘菜的时候，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土里却发现零零散散地散着一些金灿灿的小碎石，她叫来丈夫一看才知道，自家的后院的地理，竟然全是这种细碎的小金块，他两人就那么翻了一上午，翻出来的碎金块几乎堆满了一整个篮子。

夫妻两一合计，都认定了这一定是善姑听到了他们的愿望，这些金子就是善姑的礼物。观音送的东西这哪敢不收，夫妻两把这么多金子拿去卖掉之后，得了不小的一笔钱，就拿这些钱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卖香烟饮料什么的，生意说不上太好，但自从那次起，大婶总是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发现这种细碎的小金块。

而也就是那次之后，这对夫妻成了善姑忠实的信徒。

阿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大婶。事实上，阿杰一直都觉得，这个所谓的善姑观音有点问题。村里的大人们很少上网，但是阿杰毕竟是年轻人，对网络的运用还是熟练的，从韦素兰第一次跟他念道善姑的时候，他就特意上网查了一下，所有关于善姑观音的内容，要么是通过明光会发布的要么就是网友讨论汜水村附近的这尊善姑观音有多灵验，而真正和善姑观音相关的资料却几乎不可考。这尊观音好像是和明光会一起出现了似的，她几乎是凭空出现，而且，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尊观音。

“大慈大悲，求求善姑，让阿杰能懂事，我什么都可以献出来，只要他能听话，能好好念书好好用功。”韦素兰轻声呢喃着，阿杰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他看着那尊善姑观音的观音像在心中呢喃道：“如果你真的灵验的话，就让我妈早点醒悟过来，我什么都能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杰总觉得，刚刚有一瞬间，观音像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港城·王岚盛别墅】

“你们知不知道这样贸然出去调查是有风险的？”王岚盛有些无奈地撑住额头，他很想好好说教一下面前这两个人，但是，仔细一想现在港城有的各种监控手段，想逮住这两个人的行踪，也太难了。

姜厌舟的实力王岚盛见识过，别说是监控了，就算现在是港城督灵司想要抓他，他们也不一定有这个本事。

而沈静澜从进入督灵司之初就一直和姜厌舟搭档，沈静澜隶属于督灵司本部的对人作战部门，具有高强度的侦查和反侦察技巧，暗杀、格斗、监听、黑客技术几乎样样都行。

就说这次，这两个人几乎都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了，港城督灵司竟然就跟瞎了一样完全没有发觉。

所以，王岚盛虽然话说得很严肃，但是，他其实也明白，姜厌舟和沈静澜是为了帮他，而且他们两绝对不会给自己捅娄子，想到这，王岚盛便叹了口气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来交换一下情报吧。咳咳”沈静澜轻轻咳了两声说道：“我们找到了马俊良的女儿马佳莹，然后，我们从马佳莹的口中了解到，马俊良和他的妻子离婚是发生在马俊良加入明光会之后的事情，而马俊良加入明光会之后花费了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去投入到明光会的活动中，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让马佳莹很在意的事情，也就是在当时，马佳莹曾有过抑郁症的经历，而当时马俊良曾祈求过善姑观音，让爱女重获光明。”

“她的病不会真就好了吧？”王岚盛问。

“的确是好了。”姜厌舟回答道：“不过，马佳莹的母亲，却在马佳莹痊愈之后，视力却每况日下，到现在，马佳莹的母亲已经基本丧失了视觉功能。”

“你们是怀疑，马佳莹的痊愈是靠牺牲她母亲的视力为代价的？”王岚盛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样，你们听一下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你们应该知道，汜水村是在善姑观音被带回来之后，经济才开始慢慢好转的，也就是在那一年，汜水村附近发生了一起重大的运钞车失踪事件，不仅是车，就连驾车司机以及护送的警员都失踪了，而那起事件到至今都还未被侦破，哦对了，我在那起失踪案的卷宗内，看到一个有趣的签名，签名的人叫李友德，是当时督灵司港城分部的部长。”

“也就是说，那起运钞车失踪案件，有督灵司的人参与？”沈静澜皱了皱眉，虽说但凡有案子，督灵司都会派人过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督灵司管辖的范围，但是，这起案件如果有港城分部的部长签字的话，那性质就不太一样了，这说明，督灵司确确实实参与了这起案件的侦破和调查。

“而且很巧合的是，在那起运钞车丢失事件过后，汜水村的人均生活水平突然有了一定的提升。有点太巧合了对吧？”

沈静澜点点头，的确有点奇怪，不过，难不成吴淼带着全村一起抢银行了吗？

“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汜水村近些年的发展迅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归功于‘运气’比如本身要设立在隔壁村庄的厂子，因为突然的原因而选择了汜水村，而且，据调查显示，汜水村这几年高速发展，而附近的其他村子的经济却都在急速下滑。”

“等价交换。”冷不防地，姜厌舟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将王岚盛和沈静澜两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厌舟你详细解释一下。”沈静澜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来看一下，这是我的猜想。”姜厌舟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他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之后将纸递到沈静澜和王岚盛面前，只见到上面画着这样的一组图：

（马佳莹抑郁症=需要光明）->（马俊良祈求善姑观音=祈求光明）->（马佳莹痊愈=获得光明）<-（母亲视力丢失=失去光明）

（汜水村，贫困=需要钱财）->（吴淼/村民祈求善姑观音=祈求钱财）->（生活水平改善=获得钱财）<-(运钞车失踪=失去钱财）

（汜水村，发展滞后=需要发展）->（吴淼祈求善姑观音=祈求发展）->（汜水村发展迅速=获得发展）<-（其他村庄发展下降=失去发展）

“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意思，所有像善姑观音祈求想要获得的东西，都能得到回应，但是其他人就会为了这个愿望付出代价。”姜厌舟突然抬起头说道：“你不觉得这像是一个等价交换的过程吗，虽然不太严谨就是了。”

“这么说来，你们还记得那天我们在汜水村发现的那只断手了吗？”王岚盛突然说道。

“记得，怎么了？”沈静澜问。

“在那只断手被发现的第二天，汜水村里有一个人残废了近五年的手臂突然痊愈了。”王岚盛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姜厌舟的那张纸：“如果按照姜sir给的公式推论的话”

（右手残疾，需要右手）->（祈求善姑观音右手康复=祈求右手）->（右手康复=获得右手）<-（某人失去右手）

“也就是说，每个人对着善姑观音许下一个愿望的话，就会有另一个人被夺走某样东西而用来达成这个愿望所造成的空缺。”沈静澜觉得自己的背后正缓缓地渗出冷汗，她突然开始怀疑，正端坐在观音庙上的那尊观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这么说，上次督灵司的人之所以没有查出运钞车失踪的原因，就是......”

“他们没有调查佛堂，因为没有人会怀疑寺庙里出现祸妖，寺庙、神社、教堂之类的地方都是不适合祸妖生存的地方。除非......”沈静澜顿了顿道：“除非，那只祸妖，很特殊。”

“观音有问题。”姜厌舟抬起头，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

【东京·晴明邸】

“哈哈哈，停手啊！救命！要死了！别，哈哈哈哈哈哈，脚，脚底，脚痒死了！”

鬼欺一脸无奈地看着正抱着袁小希的脚反复“抚摸”的饿神，袁小希不停地用手掌拍打着地面，她努力地想把腿从饿神的手中给拽出来，但因为饿神的力量本身就更强，而袁小希被痒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只能“任人鱼肉”。

“我认输了！认输了！求求你快停手！”

饿神这才停下手来，他站起身，看了鬼欺一眼，就在他要离开房间时鬼欺悄悄拦住了他：“下次，别动人女孩子的脚，知道了吗？”

饿神点了点头，对于一个脑子里只有吃的妖怪来说，让他去理解脚对女孩子来说是私密部位这种事情，好像是有点困难，不过，鬼欺倒也不担心，他能感觉到，饿神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身体颤抖了一下。

“呜呜......”房间里传来袁小希低低的哭泣声，只见袁小希正躺在地上，摊开的真言书被她丢在一边，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哭泣声。

被陌生的妖怪这么欺负，也得亏是源明初不在场。鬼欺在心中暗想着，他不禁叹了口气，缓缓地坐到她身边，像是安慰一只猫似地轻轻抚摸着袁小希的头：“没事了，饿神下次不会这样欺负你了。”

“不是饿神的错。”袁小希用一种低沉而又沮丧的声音说道，鬼欺看着袁小希的侧脸，女孩的双眼有些发红，眼眶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但她也没有再继续哭了，还躺在地上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而且这一天的训练的确是有些劳累了。

“毕竟，怎么能随便对陌生女孩......”

“我太弱了。”袁小希突然说道，她的声音在发颤，整个身体也蜷缩地更紧了一些：“如果没有这本真言书的话，我只能是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术士。当时在船上也是，如果我当时就有办法掌握真言书的力量，源先生他就不用一个人去对抗虚言书了！说什么想帮源先生分担一些，其实到头来，我只是一直在被他保护着的雏鸟！现在源先生不见了，我却连去找他的能力都没有！”

“你说的很对。”鬼欺很平淡地说道：“你太弱了，如果是现在的你，别说是参与源明初那个等级的战斗，就算是跟上他的脚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袁小希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看着花宫鬼欺，后者却没有看她，而是一直看着桌上散落着的古书：“但是，人类这种东西，就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之后，才有变得更强大的资格。弱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认识到自己的弱小或是在认识到弱小之后而沉沦下去。”

“鬼欺......”

“源明初以前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什么要怎么才能变得强大？”鬼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还是孩童的源明初：“人啊，要保持对力量的贪欲，自负和自卑都会成为诅咒，真正的强者，就是要不断地意识到自己的‘弱’，简单来说，强者所具备的最重要的品质，是一颗谦卑的心。”

“所以，不要被自己的弱小绊住。”鬼欺站起身，他轻轻拍了拍袁小希的脑袋说道：“去努力战胜那个，弱小的自己吧。”

袁小希看着鬼欺逐渐远去的背影，她缓缓的张开口喊道：“谢谢。”

鬼欺顿了一下，他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我今天没跟你说过这些东西，你理解就好了，理解完之后赶紧给我忘掉！”

袁小希拾起一边的真言书，她将真言书放在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再急急忙忙地将灵力注入进真言书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真言书，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着，这么多次尝试，到底是欠缺了些什么？

是灵力么？不对，灵力的输入已经很多了，应该不是灵力的问题？

是注入灵力的方式？也不对，将灵力注入真言书的方式只有一种，并没有其他注入灵力的方式。

“到底还有什么是我没做到的呢？”袁小希小声地呢喃道。

“古流阴阳术的要点，是通过注入灵力的语言来和灵气沟通。”

袁小希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安倍晴明的声音，她看着面前的真言书，总觉得似乎有了一丝灵感。

“言灵的本质，是语言。”这次是袁毅的声音。

语言......沟通......

“传递出的信息，就是所谓的咒。即使是名字，也可以成为言灵”源明初的声音。

信息......名字......

袁小希突然站了起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和紧张感:“这样的话，或许能做到。”

【与此同时·客厅】

安倍晴明此时正靠着被炉坐着，被炉似乎是开着的，但晴明却并没有钻进去，也不奇怪，虽然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入寒冬，但这间屋子里的温度也只能用稍微有点冷来形容。

被炉上摆放着倒好的就，晴明朝着鬼欺招招手说道：“要来一杯吗？”

“雪女回来了吗？”鬼欺在晴明旁边坐下，他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酒，一口饮尽。

晴明皱了皱眉头：“雪女还没有回来吗？我以为她在你那里。”

“我刚从小希那里过来。”鬼欺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从购物中心走回来应该要不了这么久吧。”

就在两人谈话的过程中只见一个小纸片人很吃力地拎着一个装着各种食材的塑料袋急匆匆地飞到晴明面前，那个袋子是附近的购物中心的专用塑料袋，而袋子里面装的也都是一些晚饭用的食材。

纸片人凑在晴明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鬼欺没有听清，但只见晴明的脸色是越来越差，到最后眉头竟是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知道了。”晴明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鬼欺这时候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雪女姑娘，好像，被绑架了。”晴明看着花宫鬼欺，他那双狐眼中罕见的流露出凶狠的神色。

“不可能，雪乃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大妖怪，还有谁能绑架她？”

“刚刚纸人回报说，是一个穿着枫红色浴衣，赤瞳的女人。”安倍晴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子上：“这个女人，和我们两的渊源还蛮深的，不是么？那个被称作红叶狩的女妖怪”

“吴叶......”鬼欺的表情逐渐由惊讶转变成盛怒：“那个女人！”

“玉藻前。”安倍晴明突然出声唤道。

只见一个穿着花哨羽织的极美女子出现在安倍晴明背后，女子的身后生着九只如雪般洁白的狐尾，头顶一对狐耳也一摇一晃的显得颇为可爱。

“那个......”门后面突然传来饿神的声音：“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女人，是红叶狩吗？”

“是她，怎么了？”鬼欺回过身看了他一眼。

饿神被鬼欺眼中的杀气吓得后退了一步，他咽了口吐沫：“不行啊，绝对不能去招惹那些人！”

“那些人？”安倍晴明饶有兴趣地问道：“就是说还有同伙吗？”

饿神点点头：“我听总大将说过，在京都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只有八个妖怪组成的妖怪集团，他们被称为——猛鬼八人众。”

“猛鬼八人众？”鬼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后问道：“很强吗？”

“他们八只妖怪都是在日本国境内小有名气的妖怪，除了他们的首领之外，剩余七只妖怪从未成为过其他人的式神。而且他们大多数都是被阴阳寮通缉至今还没有被抓到的被打上‘极恶’标签的妖怪。”饿神顿了顿：“喜欢玩弄人类阴阳师的天邪鬼，千百年来未有人能降服的百目妖，海洋的主人海坊主，制造了数千起凶案的极恶女妖裂口女，诱惑行人的狂骨，阴阳师的噩梦狒狒，还有就是，源家的狩猎者红叶狩。最要命的是他们的首领。”

听到这里晴明和鬼欺都不禁愣了一下：“原来红叶狩不是首领吗？”

鬼欺这么问道。

饿神摇了摇头：“猛鬼八人众的首领，是他们八人中唯一一只成为过其他人式神的妖怪，前十二神将......”

玉藻前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晴明：“难不成？！”

“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