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吧。”姜厌舟端着两杯茶走到沈静澜面前，他在沈静澜身边坐下：“回来的路上，你都没说话。”

“没事。”沈静澜轻轻地抬起左手将左边的一缕垂发撂到耳后，另一只手则端起面前由一次性纸杯盛着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姜厌舟小声地说道，此时，他的内心是有些崩溃的，他看出来沈静澜有心事，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个话题，如果此时沈静澜端起水杯上楼睡觉，那好了，大家都不用烦了。

不过，沈静澜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入睡的，这么多天的观察过后，姜厌舟也大致上摸清了沈静澜的性格，沈静澜似乎不是那种喜欢掩藏自己性格的人，她的难过和高兴很容易察觉。不过，她很会照顾其他人的感受，尽量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别人。

实际上，某种程度上，他们两挺像的，在乎别人，胜过在乎自己。

这样的人，活的真辛苦。

姜厌舟举起自己手中的茶杯，房间里没有开暖气，所以手里的茶已经不再是刚煮开时那种会烫到舌尖的温度了，姜厌舟看着悬浮在杯面的茶叶，两只拇指不自觉地互相摩擦着，企图用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小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其实，厌舟你不用担心我。”沈静澜抬起头：“你是不是想跟我说韦素兰他们家的事情？”

“嗯。”姜厌舟很老实的点点头，他实在没想到要怎么开口，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已经完全被沈静澜看穿了。

这个女人对人的观察真的是太仔细了。

“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事情。”沈静澜抬起头，她努力地维持着一种微笑的表情：“我在想，有些人记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没想到会在一瞬间就忘记了，人生还真是无常。”

“是......是啊。”姜厌舟答道。

“我说，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会信吗？”沈静澜苦笑着放下茶杯，她对着杯面吹了半天，却一口都没喝：“啊，啊，果然是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么，都没有睡好，说了些奇怪的话，你见谅啊。”

姜厌舟酝酿了半天，从嘴里憋出一句：“没事的。”

“我先去睡了，说起来。”沈静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姜厌舟：“我总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脑子里面关于你说的那段时间的事情还是一片空白。”姜厌舟摇了摇头。

“这样啊。”沈静澜叹了口气：“没事，时间还早，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了，你看现在不也熟了吗？”

“现在这个局面到底是谁在安慰谁啊？”姜厌舟在心里呐喊道。

“那，晚安。”沈静澜冲着姜厌舟摆摆手。

“晚安。”姜厌舟也轻轻挥了挥手。

沈静澜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走上二楼，她也没有骗姜厌舟，她的确是太累了，汜水村的事情结束之后，她或许可以在王岚盛的别墅了放个假，这周围的风景也不错，空气也很好，没准还能约姜厌舟出去爬爬山什么的。

仔细想了想，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以前在督灵司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思考爬山这种费时费力的约会项目，能和姜厌舟一起看一部整场电影，都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她还记得有一次姜厌舟请她看恐怖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天天跟鬼打交道的人会对恐怖片感兴趣，但是两个人似乎都投入进了电影的气氛里，正演到恐怖的地方，楼梯上传来的嘎吱声配合上诡异的音效让人不禁汗毛倒竖，他们两人坐的是情侣座，据姜厌舟的说辞是情侣座会省钱一点，于是，在沈静澜不自觉地朝姜厌舟身边靠了靠，姜厌舟突然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于是乎便听见身边的男人用一种异常温柔的语气说道：“别怕，没事的。”

那一刻沈静澜只觉得害怕的感觉少了不少，但是心脏却在狂跳，而画面之中，楼梯上的鬼怪也正好要爬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手机都开始震动了，督灵司的紧急传唤，有命案，需要他们两去。

沈静澜还记得，当时姜厌舟看着手机屏幕的时候脸上苦笑的表情，但任务还是任务，两人只能摇摇头，摸着黑离开了电影院。

所以，像现在这种没有任务传唤的日子，也挺好的，只不过，这个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现在不记得她罢了。

“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之前你们是男女朋友不就好了吗？”王岚盛不知道为什么会靠在沈静澜的房间门口。

“不行。”沈静澜摇了摇头：“关于督灵司的事情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督灵司的事情我都只能一点一点地跟他说，说多了他就会头痛，你难道让我现在就告诉他‘其实你有个女朋友，没错就是我’。那他需要处理的信息就太多了，他只是想不起来，又不是不喜欢我。”

“只不过现在的这个他......”

“没事的，等他记起来了就好了，你这么晚在我房间门口等我，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做情感辅导吧？”沈静澜笑着问道。

“之前那个奇怪的短信，查清楚了，是从阿杰的手机上发出来的，不过......”王岚盛顿了顿。

“是他妹妹发的吧，小女孩应该还不习惯使用这种电子产品。”沈静澜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出来了。”

“没错。”王岚盛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情吧？”沈静澜问。

“我想，借用一下姜厌舟。”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汜水村的事情才刚完，他需要休息，而且姜厌舟现在是在被通缉，你有没有想过带他出席这些场合需要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吗？”沈静澜有些生气，她努力地压住了自己的声音，不让楼下的姜厌舟听到自己和王岚盛的争吵。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等不了，全港城现在，也只有姜厌舟能做到这件事了。”王岚盛摇了摇头：“而且，我保证这次行动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你想让他做什么？”

“去杀一个人。”王岚盛向着楼下望去，姜厌舟还坐在那里。

“你让他去杀人？”沈静澜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楼下的姜厌舟肯定会察觉。

“是的，不过是杀社团的人。”王岚盛转过身，看向沈静澜，他的眼神很坚定，就好像这个事没什么好商量似的：“我想让姜厌舟，替我刺杀太乙。”

“太乙？”

“全名叫左丙乾，港城最大的社团长连的长老之一，也是长连的军师，是目前港城黑道上最危险的人物，想杀他的人很多，但没有多少成功的。”王岚盛顿了顿说道：“姜厌舟前辈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和太乙打成平手的。”

“你先等一下，姜厌舟比你小，你就别喊他前辈了。”沈静澜白了王岚盛一眼。

“哎？”

“你说的那个太乙，很厉害吗？”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他是那种，我说不出来，太乙的力量很奇怪，他在武术方面的天赋也不是很强，更何况他还是个瞎子。”

“盲人？”沈静澜有点诧异，虽然在各种文艺作品里，看不见的老爷爷一般都是隐士高人，但放在现实里，一个盲人可以和姜厌舟战个有来有回实属罕见。

“是的，左丙乾看不见东西。”

“你们港城第一的术士居然是个盲人。”

“啊，是这样的，也不能说是第一术士，只不过，左丙乾强的奇怪。总之，我想要借助姜厌舟的力量。”

“你要杀他的话，不必让姜厌舟去，我去就可以了。”沈静澜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好像要去做的事情和出门买块豆腐一样简单。

“你去？”王岚盛感到有些意外，他并不清楚沈静澜的实力，因为之前在圣诞号上，沈静澜并没有参与游戏，对于王岚盛来说，沈静澜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人，他对沈静澜的最直观印象是刚见面那晚，她一拳打趴了一个混混。不过，感觉那是大多数术士都能做到的事情。

“信不过我是么？”沈静澜苦笑着说道：“我之前，在督灵司，隶属于暗杀科，而且，我和姜厌舟，是搭档关系。”

“搭档的事情我知道，但是沈小姐你，是本部的暗杀科？”

这倒是让王岚盛有些意外，他一直感觉沈静澜是那种好看的文职人员，他完全看不出来，沈静澜身上有暗杀者的气质。

“暗杀者首先不能让别人察觉到自己是暗杀者，也就是说外貌上离暗杀者的感觉越远的人，往往才最容易胜任暗杀者的职位。”沈静澜微笑着：“越是人畜无害的人，越方便做危险的事情”

“你想替姜厌舟去？”王岚盛问。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们帮你干掉那个叫太乙的家伙，与其让姜厌舟去，还不如让我去。”沈静澜耸了耸肩：“好歹让他休息一下。”

“那么，我们来试试吧。”王岚盛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捏在手上：“你要是能从我这，把这个打火机拿走......”

“这样就可以了吗？”沈静澜歪着脑袋问。

“对。”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王岚盛心里还是感到有些憋屈，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被沈静澜给彻底小瞧了。

既然如此，就好好阻拦你一下。

“好，来吧。”

王岚盛的话音刚落，只见沈静澜的手就已经逼到自己握着打火机的右手边，王岚盛下意识地将右手向侧边一让，这样沈静澜的手就够不到打火机了，可谁知，沈静澜的手却突然变了方向，原本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的手掌突然握拳，一记重拳击打在王岚盛的侧脸上，王岚盛只感觉身子向侧边一倒，整个人倾斜了一点。

至此为止，还算是王岚盛能看懂的招数，从他的身子倾斜的那一刻起，情况就变得不太对了。

王岚盛迅速调整了身体，可谁知沈静澜又是一拳打向了他的面门，他不得不后仰躲避进攻，可沈静澜的拳头却停在了他面前就不动了。

就在这时，王岚盛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右手上，少了点东西。

沈静澜慢慢地松开手掌，王岚盛的打火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中。

“我还以为很难呢。”沈静澜笑着说道：“还你。”

“三招。”王岚盛愣在了原地：“就用了三招就把东西抢过去了？这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

“啊，你要想知道为什么的话，你好好想一下，刚刚有一个瞬间，我的手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沈静澜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间：“刺杀需要的东西我会发邮件给你的，记得帮我准备一下。”

“难不成，是刚刚摔倒的一瞬间吗？”王岚盛看着沈静澜渐渐关上的房门，不禁咽了口唾沫：“姜厌舟的搭档，果然不是一般人......”

【天海市·督灵司】

“头儿，刚刚港城那边，发来了这个。”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到刑谏身后，将一个密闭的黑色信封递给他：“你看一下。”

“港城那边的？”刑谏皱了皱眉：“对了，他们四个人有消息了么？”

“你是说姜厌舟代司长他们吗？”

“他已经不是代司长了，你叫他姜厌舟就可以了。”刑谏的眉头被他皱成了一个近乎川字的模样：“还没有消息吗？”

“阴阳寮那边没有回应，源明初和袁小希他们应该没有去日本。”

“不可能，源明初失踪的话，既然不是在中国境内，那他一定是回了日本，袁小希也没有返回天海，她能去哪，她一个小女孩，在其他国家还有认识的人么？”刑谏的看起来似乎有些急躁，这也是大背头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我看看港城那些家伙发了什么东西过来。”刑谏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封，信封里面只有两张照片。刑谏看着那两张照片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居然，跑到港城去了。”

“头？”

“你看看这上面。”刑谏将照片丢给大背头：“我的好学生姜厌舟，居然躲到港城去了。”

【港城·中西区】

入夜之后的港城总带着一种别样的韵味，港城的夜景很美，但是，不同地区，夜景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就好似中西区的夜晚和深水埗的夜晚总是不一样的，中西区是港城最繁华的地区，全港城的有钱人都聚集在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区。

在中西区看到的夜景，往往是由霓虹和音乐声组成的一种悠扬而灵动的画面，霓虹闪烁，人潮不息。

亚连大厦就坐落在这个中西区，一眼望去，一个如擎天柱一般的高楼上，电子光板正在变化出各种图案。很少有人知道这栋大厦究竟是干什么的，亚连大厦对外，是亚连商业有限公司的办公楼，然而实际上，内部的人都知道，亚连大厦，实际上，就是长连的老巢。

亚连的生意做的很广，有房地产，文化传媒，以及一些电子信息产业和化工产业，几乎全港城的各种产业它都有涉及，也就是说，长连通过亚连公司，可以间接地操控港城的经济。

一个社团在街面上打打杀杀卖卖危险物品算不上什么本事，长连的龙头王玉坤一直信奉着这样的准则，现在这个时代，能掌握经济的人就是最大的赢家。

亚连大厦的某一层，被设计成了一个硕大的温泉浴池，这个浴池本来的作用是给那些员工们在下班之后或加班的时候，可以稍微来泡个澡放松一下。

而此时，浴池里只有一个人，那是一个白发的男人，他的长发被他高高盘起，在脑门后扎成了一团，此时他正靠在浴室的边缘，整个人松垮垮地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他睁着眼睛，但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的瞳孔是一片雾蒙蒙的白色。

“嗯，好的，明白了。”他身后，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放下手机说道：“真人，我们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督灵司那边已经把那两个人的照片传到天海的督灵司本部去了。”

“好，我还在想少爷从哪里找来了这么厉害的帮手。”左丙乾稍稍动了动脖子，关节的部位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真人，你为什么会觉得跟你打的那个人就是那个逃犯姜厌舟啊？”背心男问道。

“他那天用的那种火焰言灵，那种言灵里的灵力很纯粹，高级的火焰言灵，目前已知的只有三种，一是日本阴阳寮代代相传的阳炎·不知火，那是纯阳的火焰，温度极高，但是除了温度之外并没有太多的特点了，还有一个是传说中的炽天火，但是没什么记载所以也不清楚，最后一种，也被称作目前已知的最强火焰言灵，可以灼烧一切带有‘恶’的火焰，姜子牙所创造的言灵——三昧真火。”

“你是说，那天晚上......那个人用的是三昧真火？”背心男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所以你怀疑？”

“之前不是有几位督灵司的阿sir把通缉令都发到我们长连来了吗？我们都是良好市民，就当，做做好事咯。”左丙乾默默地站起身，他赤裸着身体，结实的肌肉上挂着水珠：“而且，我觉得小少爷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其实真人，你可以去跟大佬说，让他管管小少爷。”背心男提议道。

“不可以。”左丙乾摇摇头：“那是王玉坤的家事，我没有理由掺和他的家事，不过，如果小少爷下次还想要我的命的话，我倒是不建议让他出点意外什么的，长连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么一个小孩子手上。”

“其实，道上有兄弟觉得，真人您出去自立门户的话，或许就没长连什么事了。”

“嗯？”左丙乾皱了皱眉：“帮我查查都是谁说的这些，查到之后，全都杀了，不能让他们在外面乱讲，王玉坤现在叫我一声军师，其实暗地里一直在防着我，王玉坤待我不薄，在道上混的，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情。”

“真人果然义气。”

“义气？那种东西是最信不过的，只不过，王玉坤已经老了，他没有几年活头了，现在虽然还是长连的龙头，但是，如果他死了呢？”左丙乾轻蔑地一笑：“难不成我们还真指望小姐独挑大梁吗？现在如果独立出去，吃力不讨好，何不就此顺水推舟呢？既然有名利双收的办法，我为什么要做鱼和熊掌的选择？”

“真人高明。”

“哼。”左丙乾擦干身上的水，拿起架在一边的白袍披上：“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五年了真人。”

“以手下的角度来看，你还算忠心。”左丙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忠心下去。”

“真人，接下来去哪？”背心男问道。

“我想想，阿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来长连之前长去的那家牛腩店。”左丙乾一边将一块黑色的纱布蒙在眼睛上一边转身望向阿虎的方向：“我们去吃牛腩吧。”

“我去开车。”阿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朝着门外走去。

左丙乾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浴室中，他只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但他什么也看不到，他缓缓地松开聚集起灵力的右手，听着阿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没杀他？”脑海了一个声音问道。

“我总得给自己身边留点人吧。”左丙乾叹了口气：“阿虎跟了我五年了，现在杀了他，我于心不忍啊。”

“他们都说人老了会多愁善感。”脑海里的声音嘲笑道。

“我老了吗？”左丙乾笑着问道，他手中聚集的灵力慢慢地，化作灵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