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辰山将案件的卷宗丢在桌子上，他无力地靠到椅子上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一根香烟，好在督灵司的办公室是不禁烟的，每当有这种重大案件的时候，大家伙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在烟雾缭绕的环境下办公，如果香烟的味道太重的话，有些不抽烟的监灵官也不会提出抗议。这种时候与其提出抗议不如自己去窗口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让脑袋清醒一下。

姜厌舟代司长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提醒一下这些老烟鬼让他们注意一下其他人，不过，现在，姜厌舟下落不明，新上任的代司长刑谏似乎根本就不关心其他的案子，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的调查上。

整个督灵司现在是一种放养的状态，好在这些监灵官们早已习惯了在没有领导者的状态下办公，不至于缺少上司就变成一群混乱的小羊。

“头，咳咳。”一名女性监灵官似乎是想来递资料，但骆辰山周围浓重的烟味却呛得她咳嗽了起来。

“啊，怎么了？”骆辰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望着才烧了一半的香烟他感到有些心疼。

“这是之前刘宇息长官被杀的案子，还有之前几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报告，你之前不是让我拿给你吗？”

“啊，好的，知道了。”骆辰山一边说着一边拆开档案袋。

之前的连环杀人事件，死者都是和督灵司有关系的官员，其中刘宇息更是督灵司秘密部队，肃清者的负责人。根据现场的调查，凶手似乎十分熟悉各种暗杀技巧，每一个案发现场几乎都没办法采集到什么有效的证据。也正是因为毫无证据，才给督灵司的调查带来了困难。

“上面准备将这几起案子和巷子里的那具尸体并案调查。”女性监灵官站在骆辰山身后说道。

“并案？”骆辰山摸着自己的下巴，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巷子里的那具尸体有人认吗？”

“暂时还没找到家人，也没有人报案。不过DNA比对结果倒是出来了。”

“怎么说？”骆辰山皱了皱眉。

“公安那边说有案底，但不是什么大案子，看起来是个小偷，不过是个惯犯。”

“惯犯？”骆辰山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女监灵官，“他是督灵司登记在册的术士吗？”

“不是，他好像是个普通人。”

骆辰山突然想起了在尸体口袋中搜到的那尊雕像，即使骆辰山再怎么不了解艺术，他也能认出那尊造型独特的女神像，那是正义女神，也就是法院经常放的那尊雕像。

“头，有什么问题吗？”

“通知之前负责刘宇息案的兄弟吧，这两起案子不用并案调查。”骆辰山叹了口气，“如果他们问起理由的话，你就这么告诉他们，刘宇息长官以及那些督灵司的前任官员的连环刺杀案件，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死者死前也没有经受过什么痛苦，杀手的目的很纯粹，而且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而巷子里的那起案子，死者身上的肉都被割掉，虽然死因是一刀封喉，但凶手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从现场来看，这两个凶手的心态完全不一样。”

“所以说，这是两起完全不相干的案子？”

“对。”骆辰山点点头，“虽然都是术士杀人，但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位术士，哦对了，你把这个拿去检验一下，看能不能在上面找到什么线索。”

骆辰山拿起桌上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尊正义女神的雕像。

“是。”

等女性监灵官走后，骆辰山便靠回了椅背上，他一边用手敲着脑袋，一边思考和案件相关的事情。他的另一只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摸索着，但掏了半天，他才意识到最后一根香烟已经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麻烦。”骆辰山愤愤地说道。

仔细回想一下，无论凶手是在死前还是在死后将受害者的肉割下来，这种行为都像极了古代的一种刑罚——凌迟。

而且，会在犯罪现场留下标记的罪犯，大多数都是连环杀手。这是属于他们的“作案签名”几乎每一个连环杀手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签名”，比如臭名昭著的“开膛手杰克”，他就有属于自己的作案签名。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骆辰山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还会发生第二起案件，并且在犯罪现场会留下和之前一样的正义女神标记。

“对了，头。”邻座的监灵官突然探出脑袋和他搭话，“我听说那两个人今天要回来了。”

“哪两个人？”骆辰山愣了一下。

“啊，之前几个月头你不在天海所以不知道，就是姜厌舟聘的那个日本顾问还有那个实习生。”

“嗷，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不是源明初和袁小希。”

“哎，我也听说了。还有传闻说，之前新闻里的那个须佐，就是源明初本人呢。”

“想什么呢，能打败神的人会来督灵司当顾问？”

“你们有这个闲工夫聊八卦不如多讨论一下案情。”骆辰山皱了皱眉，用一种颇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是！”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被他们这么一打岔，骆辰山的脑细胞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他对那个叫源明初的顾问和袁小希都有些印象，在看到源明初的照片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感觉。骆辰山从小就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对于那种自己惹不起的人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至于袁小希，骆辰山只是觉得她很可爱，是个漂亮女孩，至少从照片里没有让他感觉到危险。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毕竟这两个人不一定会和自己产生交集。

就这么想着，骆辰山再次拿起桌上的案件卷宗，一头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的勘查基本已经结束了，督灵司的监灵官都已经回去，他们此刻应该正在忙着调查各种各样的信息，或者是帮凶手做一些心理侧写什么的。

对于督灵司的监灵官来说，抓一个术士远比处理祸妖案件简单，不过术士案件的风险也要更大一些，总之，天下太平才是最好的。

不过如果真的天下太平的话，监灵官们也就光荣下岗了。

人类的恶，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没有能被填满的那一天。

姜厌舟在尸体的位置蹲下，现在现场当然没有真正的尸体，只有留下来的一具假人和用白线画出的描边。

光凭这些是不足以还原整个案发现场的，不过，姜厌舟也有办法，他轻轻地摁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要的资料，找到了吗？”

“正在发送中。”耳机里传来的，是王岚盛的声音。

叮——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姜厌舟拿起手机，他快步地离开了现场，戴上身后的兜帽，潜进了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之中。

“凶手的作案手法很残忍，根据验尸结果，死因是被刀隔断了脖颈处的动脉，但凶手还割下了受害人身上的肉块，不过没法判断究竟是死后割掉的还是死前割的。”耳机里传来王岚盛的声音。

“讨论这个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凶手是是在死者丧失生命体征之前开始割肉的话，那死者也会在割肉的过程中失血而亡，不过因为已经确定了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反倒省事了。”姜厌舟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果此时让店员听见他和王岚盛的谈话，或许会报警吧。

“好了，我自己看下资料吧，等会再联系。”姜厌舟挂断了通话，他现在毕竟还在被刑谏通缉，虽然手机上装了反追踪和反监听程序，但还是要保险一些。

至于王岚盛为什么会帮他，一方面或许是感谢他除掉了左丙乾吧，另一方面，这个家伙或许是因为愧疚，虽然按照姜厌舟一开始的打算并不想要王岚盛这个助手，但奈何他一直央求，姜厌舟也就答应了。所幸王岚盛的黑客技术不错，这倒是帮姜厌舟省了不少获取信息的时间。

姜厌舟取下蓝牙耳机放到口袋里，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案件上来，依照王岚盛提供给自己的资料来看，死者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个惯偷，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惹到术士的呢？

而且，一片一片割肉下来，这种方式，似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

“凌迟。”姜厌舟小声地呢喃道，凶手采用了一种中国古代的残忍刑罚来处理死者。

“如果不是对死者恨之入骨的话，那么......”姜厌舟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认周围没有在监视的人，这才离开了便利店。

刚一走出店门，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姜厌舟戴上蓝牙耳机，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我刚刚查了一下，死者名叫杨起鲆，绰号叫三脚鸡，不是天海市本地人，之前因为偷窃罪入狱前段时间才刚刚刑满释放。”

“才放出来？”姜厌舟皱着眉问。

“对，才放出来没多久。照理说他一个小偷，哪会有那么多仇家啊。”

“确实，这点有些奇怪。你继续调查这个家伙的背景。我一会回去。”姜厌舟一边说着一边挂断了电话，他戴上手套朝着与案发现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海市·源明初家】

当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袁小希和源明初都不约而同地咳嗽了起来，没想到只不过是一段时间没回来而已，家里面竟然就已经落了这么多灰，突然的空气流通激起了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啊，看来要打扫一段时间了，源先生也要来帮忙哦。”袁小希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知道了。”源明初点了点头，他拉着袁小希走进了房间，反正一会还要打扫，两人索性都没有换鞋，袁小希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从晴明那弄来的冬季学生制服，只不过外面套了一件源明初的风衣，那件风衣穿在袁小希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如果衣摆再长一些的话或许能穿出长袍的感觉。

他们两人的行李都是由机场直接运送回来的，所以并没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源明初检查了一下房门口的信箱，很意外地竟然在里面发现了几封信。

“现在居然还有人寄信的么？”袁小希看着源明初手中的信封有些好奇。

源明初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手中的信封除了两封是缴费的账单一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既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

源明初皱了皱眉，从博物架上取下拆信刀拆开信封，里面并没有塞信纸，源明初将信封朝下倒了倒，最终也没有倒出什么东西来。

“一个空信封？”袁小希将信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边，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或许是有人恶作剧吧？”

源明初摇了摇头：“搞不清楚，信封上也没有写是谁寄来的。”

“先不管这些了，先把家里打扫一下吧。”被信封的事情一打岔，袁小希差点就将扫除计划给抛在脑后了。

“啊，对了。”源明初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门，“打扫的事情就交给鬼欺他们吧。我们得先去督灵司一趟。”

“哎？”袁小希有些惊讶，“去督灵司干什么？”

“之前我收到信息了，要我回督灵司复职，你也可以继续回去实习。可能会给你正式的监灵官证明。”源明初叹了口气，“想去么？不想去我就替你回绝他们。”

袁小希犹豫了一下，实际上，她已经见到了她的父亲，当初踏入通灵者世界的目的现在已经达成了。而且，此时的督灵司用物是人非来形容可谓是再合适不过。沈静澜身亡，姜厌舟失踪。整个督灵司里现在除了源明初以外她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但是......

“源先生，你真的是想去督灵司做顾问吗？”袁小希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源明初。

源明初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虽然很想辩解，但看着袁小希的眼神，源明初实在是不愿意在这样的眼神面前扯谎：“啊，我是在想，如果回督灵司的话，或许能替姜厌舟做个内应。”

“我就知道，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回督灵司复职。”

“你猜到了？”源明初有些惊讶地看着袁小希，这才多长时间没见，这丫头的洞察力变得这么可怕了吗？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袁小希苦笑了一下，“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继续回督灵司的理由了。”

源明初轻轻地将袁小希搂进怀里，其实替姜厌舟做内应不过是他自己的计划，但袁小希如果能参与进来，整个行动会变得更加简单一些：“那就辛苦你了。”

“这不也是为了朋友嘛。”袁小希踮起脚尖勾住源明初的脖子。

“咳咳。”鬼欺和雪乃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两个妖怪站在源明初和袁小希身后，用一种看戏似地眼神看着他们两个，“那个，虽然打断你们卿卿我我有些抱歉，但是还是要提醒一下二位，如果再不出发的话，一会可就是晚上了，会堵车的。”

“啊！对，要是被堵在路上要堵一个多小时！”袁小希听到这猛地放开源明初的脖子。

源明初也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地朝着鬼欺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那打扫就交给你们了，晚上回来请你喝酒。”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慌慌张张地关上了房门，鬼欺和雪乃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两妖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感觉.......又恢复到之前的生活了呢。”鬼欺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难道你对之前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花宫鬼欺大王？”雪乃白了他一眼，“真是的，反正平时也不需要你做饭做菜什么的。”

“你也知道的嘛，我做饭根本就不能吃。”

“是啊，你能把源明初养大到直到遇见我都是个奇迹。”雪乃无奈地说道，“既然做饭你不会那就麻烦你打扫吧。”

雪乃说着便将放在阳台上的扫把塞进了鬼欺手中：“那我去买晚餐的食材了，打扫就拜托你了！”

“等一下！”鬼欺突然拉住雪乃的手，他用一种很认真地表情看着雪乃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就......就单纯的买个菜而已，没关系的。”雪乃被鬼欺突然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但还没等雪乃缓过神来，鬼欺却已经轻车熟路地取出了放在门口柜子上的购物袋：“走吧，反正也就一会，就当一起散散步。”

虽然愣了一会，但雪乃最终还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轻轻地勾住鬼欺的胳膊俏皮地说道：“我说，是不是酒吞童子大王舍不得他的百鬼夜行啊？”

“你在说什么梦话，你喝多了吗？”

“哈？我又不像你是个老酒鬼！”

其实雪乃也明白，自从上次自己在东京被猛鬼八人众掳走之后，鬼欺就不太敢让她一个人出门，虽然已经回天海了，但鬼欺似乎还有些心悸。

雪乃本人也不讨厌这种保镖似的陪伴，倒不如说，有鬼欺陪在身边一同出门，总好过以前自己一个人出门。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牵着手去买晚餐的食材什么的，这种宛如老夫老妻一般的生活，反倒是雪乃向往许久的。

“哎，老酒鬼，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就豆腐汉堡肉吧。”

“可以，反正都听你的。”

【天海市·出租房】

姜厌舟将一袋子速食食品放在桌子上，王岚盛此时正抱着电脑坐在床上，没错，这家伙也不是在港城做什么远程支援，而是直接从港城飞到了天海来。

“啊，今晚的泡面口味有没有换一下。”王岚盛歪过头像是开玩笑一般的问道。

“有。”姜厌舟显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还没有，这个家伙平时里虽然偷了不少人，但是也没偷到什么大人物头上来，所以应该不是寻仇才对。”王岚盛耸了耸肩，“但如果是冲动杀人的话，实在不应该是把尸体破坏成那个样子才对。”

“有调监控看过吗？”姜厌舟问。

“查了。”王岚盛叹了口气，“但是案发时段的监控视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号干扰，我想应该是被灵力波动影响了吧。”

“或者干脆就是凶手用言灵影响了监控系统。”姜厌舟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就是有预谋地杀害了杨起鲆。”

“又得回到他有没有仇家这点上来了。”

经过一轮自我否定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还是因为开水烧开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去煮面。”王岚盛放下电脑，翻身从床上爬下来。

姜厌舟没有说话，王岚盛也就没再多讲什么，不一会泡面的香味在整个出租屋内弥漫开来，不知道是因为食物的香气活跃了气氛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姜厌舟突然抬起头看着王岚盛问道：“督灵司那边还没有藏什么线索。”

“这个我还得再查一下，列入档案的线索只有那些。”

“或许我们得换个角度思考。”姜厌舟想了想说道，“假设凶手本身就是想要杀掉杨起鲆，但是凶手又不认识他。那么如果凶手想要和杨起鲆有关的信息的话，他可能会去哪里查？”

“公安局？”王岚盛歪着头问。

“更便捷一点的地方。”

“互联网！”

“对，他只能从网上找，或者说，他是在网上知道了什么事情之后，才决定杀人的。”姜厌舟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一碗酸辣豚骨味的泡面端到自己面前，“如果凶手是在互联网上选取目标的话，那么这个目标完全可以是随机的，但又能解释为什么凶手又好像准备了很久似得。”

“我马上去查。”

“不急，先吃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