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庞悦欣停下车，将车钥匙转了一圈之后，车子才渐渐地熄火，四周一片寂静，车厢里没有一丝光亮，她看不清吴淼的表情，只是吴淼好像垂着头，看起来很失落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家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但是，他毕竟是你爸爸。”庞悦欣看向身边的男人，与其说是男人，其实他现在的气场却更接近男孩一些，“父子之间，总不会有什么话说不清楚的。”

“庞警官，你父亲，对你应该很不错吧。”吴淼将头看向窗外,看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但庞悦欣知道，他只不过是不想面对自己罢了。

“说不上多好吧，但还算不错。”

“真好。”吴淼苦笑了一声，他缓缓地拉开车门，“你知道吗？我妈妈死的日子，是我生日的前几天，从那之后，二十年，我再也没过过生日。”

“是他害死的妈妈。”吴淼默默地关上车门，独自一人一摇一晃地朝着自家的别墅走去。

他不愿意称呼吴冬楠为父亲或者爸爸，可他却将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称做妈妈，宛如幼童呼唤自己的母亲一般。庞悦欣突然有些可怜面前这个只剩下背影的少年，他倔强地保留着那份早已消失的孩子气，像孩子一样的喊妈妈，可他的妈妈早已不在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像这样的人能做出那些事来。一时间，真假的天平有些倾斜，她更愿意相信吴淼是被冤枉的，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事。

但是，她相信没有用，其他人也必须相信他才行，一个人如果被当成恶人久了，或许就会变成真正的恶人。

就在这时，庞悦欣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引擎熄火的声音，骆辰山从吴冬楠的车上走下来，他朝着庞悦欣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头儿......”

“没受伤吧？”骆辰山上下打量了一下庞悦欣，确认没事之后才像松了一口气似得，“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先回督灵司。”

“嗯。”庞悦欣点了点头，她默默地跟在骆辰山身后，两人在回去的路上都没有说话，骆辰山一言不发地开车，而庞悦欣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直到督灵司的停车场，骆辰山才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他打开车窗，点上一支烟。

“是不是觉得脑子很乱？”骆辰山吐出一片云雾。

“嗯？”

“你应该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你见到的吴淼和网上说的都不一样。”骆辰山笑了笑，“你刚来督灵司没多久，其实像这种情况，我和吴月山已经见多了。”

“这算谣言吗？”庞悦欣抬起头问道。

“你可以说是谣言吧，如果吴淼真的没有做这些事情的话。”骆辰山的表情看向窗外，他砸了咂嘴，“不过准确来说，这应该算是一种偏见吧。”

“偏见？”庞悦欣追问道，“什么意思？”

“就比如，有些人，在网上看到穿着稍微暴露一点的女孩就说别人是鸡，又有些人，看到讲话细声细语的，穿粉色衣服的男孩子就说别人是娘炮，说别人是gay。”骆辰山顿了顿，“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别人第一眼认识我们，是通过我们身上的标签，就比如你看吴月山吧，他身上的标签是什么？是‘不修边幅’、‘没干劲’、‘衣品不好’，那这样的人，你第一反应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宅男。”庞悦欣几乎是秒答。

“可实际上，吴月山是个警察，他根本没有闲工夫在家里宅着，不仅如此他的脑袋还很灵光，这些都是相处之后才能得出的结论。”骆辰山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苦笑了一声，“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就在于，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评论一个陌生人的权利，但我们却并不需要和这个人长时间的相处，因为标签可以帮我们决定一切。”

“但实际上，路遥知马力。”骆辰山缓缓地打开车门，“日久才能见人心。”

“头儿，你的意思是，其实网上那些人都是胡说的吗？”

“富二代、童年丧母、早恋、不认真工作。这些就是贴在吴淼身上的标签。”骆辰山看着庞悦欣说道，“你觉得依靠这些标签，他们是不是足够将吴淼打造成一个滥情的富二代废物了呢？”

庞悦欣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其实明白，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说，这些词完全足够构成一种简单的第一印象。

“所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吧。另外，相信证据吧，你是一个监灵官，也是个警察。”骆辰山拍了拍庞悦欣的肩膀，“今天一天你辛苦了，待会早点回家休息，走吧，先去看看吴月山那个家伙查出什么东西没。”

【与此同时·出租屋】

悟空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姜厌舟正坐在沙发上听广播，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似乎是从港城回来之后吧，广播这种载体获取信息比较方便，而且用耳朵听的时候手上也可以做别的事情。

“你下次能不能走门？”姜厌舟抬起头，看了一眼悟空，他指了指餐桌上剩下的饭菜，“还有剩的，要吃吗？”

“不用了，回来的路上顺手摘了点果子吃。”悟空往沙发上一躺，见姜厌舟没有教训他，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对了，吴淼的前女友那边，有进展了。”

姜厌舟按下广播的暂停键，直起身子问道：“怎么说？”

“找到了吴淼的前女友，她和吴淼确实是在高中时候就认识的，但怎么说呢？吴淼和她一直处于那种，帕什么玩意恋爱。”

“帕拉图式恋爱？”姜厌舟纠正道。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悟空摆了摆手，“那个姑娘和我说......”

【几小时前·酒吧】

“所以，帅哥，你找吴淼有事吗？我们很久都没联系过了。”女孩将一杯酒递到悟空面前，“我也很久没听过有人和我提这个名字了。”

“你之前和吴淼谈过恋爱吗？”悟空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浆带着一种甘甜的果味和如汽水一般的刺激味道，“酒不错。”

“谢谢。”女孩点头道谢之后，便倚在桌子边，手里点了一支香烟，“吴淼和我是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其实是很孤僻的一个人，虽然有很多人想要认识他，毕竟，吴冬楠的儿子嘛。”

说到这里，女孩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这种表情不禁让悟空觉得女孩或许对吴淼有什么不满，但女孩却这么说道，“那些人，根本不了解吴淼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悟空皱了皱眉，“那，你眼中的吴淼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很爱说话，也不善于与人相处，但他很谦逊，身上也没有那种阔少爷的恶习，说起来当时还是我先追的他。”女孩苦笑了一声，“我能感觉到，吴淼在很用尽全力地想对我好，我也很喜欢他，我一开始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但结果，吴淼有一天晚上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才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或许说，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什么意思？”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在那之后，他的父亲根本就没有表现得多伤心，后来也娶了新的太太，简单来说吧。”女孩顿了顿，“对吴淼来说，爱情是不存在的，他的过去像是一个咒语一样，在他身上烙了个印子，我知道吴淼在我之后也和几个女孩在一起过，可我想，最后的结果应该都是大差不差吧，他会没来由的自我否定，最终会让这段感情分崩离析。”

“帅哥。”女孩浅浅的一笑，“你觉得，这事情应该怪他吗？”

悟空没有说话，女孩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怪不得任何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对我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情，甚至我们连架都没有吵过，但结果还是分开了。”

“那你转学是因为？”

“我家里人有工作调动，所以我才转学的。我记得我当时在网上说过来着，不过他们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为什么会不信？”悟空问道。

“或许他们眼中，吴淼就该是那个样子的吧，这样才比较符合世界的规律。”女孩耸了耸肩，“对了，我快要下班了，你是我最后一位客人，那杯算我请你的吧，你让我回想起了一些，很有意义的时光。”

女孩朝着悟空微微一笑，随即解下身上的围裙，朝着后边的房间走去。

等女孩走进房间，一边的侍从突然走到悟空身边问道：“哥们，看你的样子，警察吧？”

“怎么了？”悟空侧着身看向身后的侍者。

“我跟你说，那小姑娘，肯定不能跟你说实话的，她啊，肯定是受了吴冬楠的威胁。”

“何出此言？”悟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宛如说书的一般神神秘秘地说道：“那女孩他们家啊，养了个患病的爹呢，据说是前两年车祸，给撞断了腿，完全做不了事了，你说这个时候，如果吴冬楠愿意给他们一点钱的话，这对吴冬楠不难吧。”

悟空点了点头，侍者大概是见他没有回应，有点没趣的离开了，悟空一个人，喝完了那杯酒，随后缓缓地站起身，走出了酒吧。

【现今·出租屋】

“这就是我下午问到的东西。”悟空说完，宛如咸鱼一般地躺回沙发上，“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姜厌舟没有说话，他用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手边的桌面：“这么说的话，两个人讲的话都不是绝对可信的啊。”

“不过......”悟空顿了顿，“我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

“悟空。”姜厌舟突然开口叫住了悟空，“那种信息是没有价值的。”

“为什么？”

“你想想，她和吴淼分开已经多久了，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像我想的一样的话，那或许......”

“对了，王岚盛呢？”悟空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王岚盛的踪影。

“和李舒雅出去购物了，说是什么，租借男友的一日演习。”姜厌舟耸了耸肩。

“什么玩意？！”

【此时·天海市·购物中心】

“感觉人好少啊。”李舒雅找了个位置坐下，王岚盛跟在她身后，手上拎着几个购物袋，“你还好吧？拎得动吗？”

“倒不会拎不动，不过你买这么多东西难不成都是要用的吗？”王岚盛看着手中的购物袋，里面除了一些化妆品都是一些食材类的东西，“你是打算做什么东西吗？”

“巧克力啊。”李舒雅凑到王岚盛身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兄弟，等圣诞节那天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圣诞节是要送礼物的日子，我当然得准备点东西给你呀。”

“所以你就打算做巧克力吗？”王岚盛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挪开了一些，让自己不至于离李舒雅太近。

“你那么紧张的话，到时候我们两很容易穿帮哎。”李舒雅完全没有给王岚盛逃跑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手，“兄弟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没有。”王岚盛结结巴巴地说，虽然脸上有些不情愿，但他这次却没有再后退，只是在心里嘀咕着，“太近了啊！”

李舒雅的确是离得太近了，王岚盛只觉得自己只要稍稍再向前一些，他的鼻尖就会触碰到李舒雅的脸，四周弥散着一种好闻的香气，王岚盛分不清究竟是香水的味道还是沐浴露的味道，他也不懂这些。

只觉得思绪有些飘忽，王岚盛的目光不安地四处游走，流浪的目光始终没在女孩身上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最终，王岚盛的目光只能逃离似地停留在一旁雪白的墙壁上。

“怎么了？不敢看我啊。”李舒雅对着她笑笑，调皮地歪了歪脑袋，她看着王岚盛的眼睛，用一种嘲笑般的语气说道。

“我没！”王岚盛赌气似地转过头，可谁知这一转头，两人的目光交接，王岚盛的看着李舒雅的眼睛，一时间，竟忘记挪开视线，而李舒雅也仿佛一只小猫一般，轻轻眨了眨眼，灵动的双眼像是星子般闪了一下。

“仔细一看，你长得还蛮好看的。”李舒雅轻轻地刮了刮王岚盛的鼻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千万别紧张，我跟你说，所谓的男朋友就是可以一起睡觉的好兄弟，你就这么想就可以了，你看你，我说要做男友演习感觉你路都快不会走了，前两天那个样子不挺好吗？”

“你身上......好香啊。”王岚盛小声地喃喃道。

“是吧，英国梨与小苍兰！我特别喜欢这款的味道。”李舒雅拍了拍王岚盛的肩膀，“我跟你说，我今天为了让你们同意假装我男朋友，可是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过来的。”

“其实不用收拾也很漂亮。”

“什么？”

“没什么。”王岚盛笑了笑，“你是不是比较想邀请姜sir一点啊。”

“不会啊，我原本就不打算找他。”李舒雅耸了耸肩，“姜澜那个人啊，他心里面有东西，我就算把自己收拾成电影明星的样子，我也走不进去。”

“嗯？你怎么知道的。”王岚盛有些诧异，他应该没有和李舒雅提过姜厌舟和沈静澜的事情才对。

“女人的直觉。”李舒雅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一根大拇指。

王岚盛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直觉这种事情也太玄乎了。

“走吧。”李舒雅看了看手腕上的女式腕表，自顾自地牵起王岚盛的手，“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王岚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放在地上的购物袋，跟在李舒雅身后，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心里隐约觉得，这时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他们，应该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吧。

【天海市·出租屋】

“所以说，王岚盛那小子和李舒雅谈恋爱去了？”悟空咬着嘴里的吸管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可恶，我都还没有女朋友。”

“嗯？大圣爷你都活了那么些年了？还没脱单呢？”姜厌舟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问道，虽然是很平常的语调但在悟空听来却格外的刺耳。

“你大圣爷爷我以前也是有很漂亮的小女朋友的。”

“那后来呢？”姜厌舟问。

“后来，没了。我已经几百年没见过她了。”悟空别过脸去，姜厌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似的。

“其实，我觉得王岚盛喜欢李舒雅。”姜厌舟看向窗外，刚刚陷入天空阴沉沉的，也看不见星星，“所以，我觉得让他去倒也不错。”

“说的好像他不去你就会去一样。”悟空揶揄了两声，“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从之前的事里面走出来。”

姜厌舟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喃喃道：“何必要走出来呢？”

悟空像是被噎住了似得，久久没能开口，过了许久他才苦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死脑筋。”

“彼此彼此。”姜厌舟的话音落下，悟空的身形便化作一道蓝光潜入了姜厌舟的灵脉之中，也正是这时，大门转动的声音响起，王岚盛拎着一袋东西走了进来。

“哎？怎么也不开灯啊？省点吗？啊在那边啊。”李舒雅的声音紧随其后，姜厌舟抬起头，刚好能看到李舒雅在看他。

“回来啦，买的什么啊？这么一堆？”姜厌舟看着塑料袋里花花绿绿的袋子，隐约看到了“康师傅”的字样。

“嗯，李舒雅说这是我们的应急口粮，为了省事就直接买了很多。”王岚盛耸了耸肩，他看向李舒雅问了一句，“喝饮料吗？我去拿。”

“柠檬茶，谢谢！”李舒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发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啊，好累啊，不想起来了。”

“看样子，小王还不错？”姜厌舟看着王岚盛的背影小声问道。

“作为男友来说马马虎虎吧。”李舒雅笑着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王岚盛的方向，“虽然，有点木讷，但......”

姜厌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微微颤了下，眼前的女孩，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满眼都写着欣喜，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王岚盛，她一定都很期待吧。

“给。”王岚盛将柠檬茶的盒子小心翼翼地丢给李舒雅，李舒雅一抬手，刚刚好接住，“明天你们还要去查案子吗？”

“要的。”还没等姜厌舟说话，王岚盛就抢答似地说道。

“你们聊，李舒雅今晚是住我们这？”姜厌舟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没有，我回去，一会阿盛送我回家。”李舒雅朝着姜厌舟挥了挥手，“姜sir晚安。”

姜厌舟也摆了摆手，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其实并不是打算睡觉，只是想给那两个人留下一点相处的空间罢了。

他知道王岚盛喜欢李舒雅，至于为什么，他也没必要深究，姜厌舟虽然不是情场老手，但是他的眼力不差，喜欢这种事情，是藏不住的。

“你不去参与一下他们吗？”悟空靠在姜厌舟房间的飘窗上，他看着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姜厌舟。

“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跟我说过。”悟空看着窗外，嘴里挤出了一声苦笑，听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什么人，“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是一片荒漠，那当他看到别人的内心里开着一朵花的时候，即使那朵花不属于他，他也会稍稍感到温暖一些，这种人，可怜。”

“嗯......是啊。”姜厌舟别过头去，他背对着悟空，小声呢喃了一声，“他说的对。”

“我们都是可怜人。”悟空说完，便没再讲话，他闭上眼睛，整改人松垮垮地平躺下来，“好梦。”

“好梦。”姜厌舟说着，按下床头柜上的开关，房间的灯光慢慢抽离，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