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大姨杨美英在微信上跟鲁子敬说他妈杨美华在卫生院要跟人打起来了。鲁子敬心说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消停。

他跟姜小柔说了声，只用半小时就赶到爸妈小区，把车一停，从车里取了棒球棍冲进卫生院大门，老远就听到杨美华的声音。循声而去，院长办公室就在门诊楼后面的平房里，外面站着两个保安。

保安见他跑过来，想要阻拦，被他拿棒球棍一扫，吓得让到一边。架已经打完了，杨美华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哭。阿姨杨美英在旁边劝。鲁子敬堵在门口，扛着棒球棍一声暴喝：“谁欺负我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暴躁，或许人压力大了都需要想办法发泄。

两个保安见他气势汹汹，不敢乱动。

院长明显被他扛着棒子暴怒的样子吓到了，不敢答话。

旁边主任模样的人过来劝：“你是大姐儿子啊，快来劝劝你妈妈。”

鲁子敬不搭理他，直接掏出手机，拨了廖小刚的号码：“明珠新闻是吧，我这里有一条新闻线索，关于医患纠纷的，你们应该会感兴趣……”

院长闻言跳了起来，朝保安大喝：“你们站着干什么！”

保安立刻围过来要抢鲁子敬的手机。

鲁子敬早有准备，左手拿棒球棍一横一摆，逼得他们无法靠近，继续在电话里说：“还意图暴力阻止老百姓行使权利。具体情况半小时后我再打给你，或者你们打给我，现在我要打架了。”说完收起手机，用棒球棍一头指着保安脑门，“你们敢动手试试？真要打起来，警察来了，你们院长肯定把责任推给你们。你们两个临时工，不怕背黑锅丢工作？”

俩保安闻言就犹豫了。鲁子敬说得半点不假，临时工，就是背锅的命。

院长气得半死。上来就挑拨离间，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他很想朝俩保安喊：不动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了你们！

鲁子敬镇住保安，又把棒球棍指向院长：“想谈就好好谈，不想谈，我就约明珠新闻、都市快报，把记者叫来一起谈。媒体最愿意报道这类事件了，动作很快的，下午采访，晚上就能播。院长你要出名了。”

院长跟杨美华闹了一场，耗费了大量精力体力，本以为来了个年轻人是讲道理的，没想到更不好对付，顿时就冒出一阵冷汗来。给媒体曝光，是他们这种医疗机构最怕的事情。

杨美华见儿子一来就扭转局面，正要说话，被妹妹制止。

主任也怕事情闹大，连忙打圆场：“好好谈，当然是好好谈了。这样好不好，我让保安出去，你也把棒子放下。喝杯水，好好谈。”说完摆摆手，示意保安赶紧走。

保安如蒙大赦，立刻就跑了。

鲁子敬把棒球棍拄在地上，盯着院长：“单子都在。就说你们有没有责任。”

院长还想狡辩：“小伙子，我跟大姐说了无数次，从结果出来的时候看，确实不能确定就是癌症。你看都是散点状的，很明显是肝硬化嘛！”

鲁子敬：“大医院我们都去过了。专家的说法是，体检机构看到这样呈散点状的分布，有责任提醒体检者去大医院再次检查。你们有没有？”

杨美华：“没有，单子是我拿的，我记得很清楚，什么都没提醒！”

鲁子敬：“如果有监控，我们倒是不介意调出当天的监控来看下。就怕你们拿不出来，说什么已经覆盖掉了，机器坏掉了，或者干脆没开。”

院长被他噎得半死。监控当然是有的，可哪敢拿出来啊！

鲁子敬：“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们卫生院有没有责任？该不该在这起医疗事故上负相应的责任？”

主任：“这怎么能是医疗事故呢？”

鲁子敬：“体检没有发现问题、尽到应有的义务，难道不是事故？”

主任：“医疗事故不是这样定义的。”

鲁子敬：“你闭嘴。”

主任：“……”

鲁子敬盯着院长：“如果我跟你说不清楚，等下我们就当着媒体的面说。”

院长犹豫了下，咬牙说：“我们是有一定的责任，不过……”

鲁子敬：“有责任，好。现在晚期、转移、手术动不了，最多多活几年。你们赔不赔？”

主任看向院长，这事儿他做不了主。

院长开始打太极：“我可以介绍好的医生给你们，费用方面，我没办法自己做主，也要请示上级。”

鲁子敬拿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打开免提：“《都市快报》吗？我这里有条新闻线索，拱墅区xx卫生院……”

免提里传来悦耳的女声：“这里是都市快报热线。是xx区xx卫生院吗？”

院长的汗“唰”就下来了。

主任眼疾手快要来挂电话，对着免提大叫：“打错了，打错了！”

鲁子敬用棒球棍不让他靠近：“是的，我们正在跟卫生院谈，具体情况半小时后再打给你们。”说完挂了电话。

院长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没法善了了。

鲁子敬收起电话，悄悄打开录音：“还有半小时。”

院长颓然坐下：“说说你们的诉求吧。”

杨美华抢先提要求：“各种治疗费用你们全部报销！”

院长：“这个不可能的，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不可能一笔笔给你们报的。”

鲁子敬知道院长说的是实情。据他了解，这家卫生院是承包给某系医生的，并非纯粹的公立。像这种承包的医疗机构以营利为目的，一旦名声臭了，自然不会有人再来看病。也正是这种民营性质，才有可能多争取些赔偿。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后达成一致，卫生院方面赔偿十五万元。鲁子敬和院长都不放心对方，同时提出立协议为凭，五个工作日内将十五万元一次性打到杨美华指定的账户。协议一式两份，杨美华收到赔偿款后在协议和收据上签字，承诺不再追究卫生院的任何责任。在鲁子敬和杨美英的劝说下，杨美华极不情愿的在两份协议上签字。

离开卫生院的时候，杨丽英悄悄对鲁子敬说：“亏得你赶来，不然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杨美华走在前头，给了鲁子敬一个不满的眼神：“要不是你，我得叫他们今天就把钱打了！”

鲁子敬无语。

杨美英拉拉他，意思是你妈就这个脾气，别跟她计较。

鲁子敬还能计较什么？拿棒球棍把人脑袋打开花吗？

回到老房子，杨美华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姥爷姥姥了吗？姥爷什么时候来？”

根据二十年的斗争经验，鲁子敬清楚的感觉到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不论回答有还是没有，接下去都会遭到火力声讨。

倒是鲁振国来解了围：“有什么好来的。”

杨美华眼睛一瞪：“当然要说了。你情况这么严重，他们总要知道，总要过来看看的。”说着又盯着鲁子敬，“你说了他不来是他的责任，你不说就是你的责任！”

鲁子敬忍不住呛回去：“就跟当初小柔回老家办点事情没跟你汇报一样。”

杨美华：“那是，我们是长辈，你们任何事情都要跟我们说一声，什么事情都办好了再来放马后炮，算什么意思！”

鲁子敬不想跟她吵架，只好不说话。

鲁振国去厕所了。

杨美华把鲁子敬拉到阳台：“不是我说你啊，你太宠你老婆，一点都不在乎我们的感受。”

鲁子敬心说怎么又扯到姜小柔身上去了？“男人宠老婆不应该吗？”

杨美华：“那也不是你这个宠法，父母都不管了！”

鲁子敬：“你们有事情，我哪次没来？要说脾气，也是像你的。所以干脆住得远点，省得见面就吵架。”

杨美华：“我脾气那么好，哪里跟你像了？”

鲁子敬在想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睁眼说瞎话。

杨美华硬邦邦道：“你爸这个病没多少日子的，他走了，我有抑郁症，你说我怎么办？”

鲁子敬：“老爸还没死。只要不折腾，他的身体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杨美华明显一惊。

鲁子敬：“活着的时候少烦他，别这个不准那个不准，他想去哪你就陪着。心情好才活得久。”

杨美华：“谁来体谅我的心情……”

鲁子敬：“治病的事情年后我会管，你们不要病急乱投医。”

杨美华撇撇嘴：“又怀孕的事情为啥不跟我说？”言下之意，为啥跟鲁振国说不跟她说，不把她放在眼里，妥妥的又是找茬前奏。

鲁子敬：“你不是知道了。”

杨美华：“为啥不先告诉我？”

鲁子敬不想跟她抬杠：“明天我带老爸出去散心。”

杨美华：“你们去好了，我不去。”

鲁子敬压根儿就没想带她去。

鲁子敬带鲁振国去城西的景区逛了逛，还去爬了一次六和塔。鲁振国站在塔上，远眺潮线上的钱塘江一桥，忽然念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子敬有些后悔带他来了，故意扯开话题：“当年茅以升修钱塘江大桥一定站在六和塔上看过，看到潮水涌到那里，就在那里划了一条线，桥墩就建在潮线前，刚刚好。”

鲁振国感同身受：“搞建筑的哪个不懂风水，都有讲究的。”

鲁子敬：“你给我算算？”

鲁振国：“去，风水又不是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