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问得意极了，望着桑眠眠郁闷的后脑勺，他心里更是忍不住暗暗地想——

但凡是个人，都不可能愿意笼罩在别人的光辉之下吧？

尤其是像桑眠眠这样上进有胜负欲的性格，要么因为无能愤怒暴露真面目，要么不敢接受事实灰溜溜地从家里搬走。

无论哪一种，我都很期待见到。

他正想着，桑眠眠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贺问不由得一怔。

下一秒，桑眠眠冲他点头一笑：“恭喜你啊。”

贺问心口一滞，漏跳一拍，等回过神来，又在心里暗自嘀咕——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体育委员！班导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俞霏扒拉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见贺问没有什么反应，又催了一句：“估计是要商量运动会的事，你快点过去吧。”

贺问停下手里的笔，头一次看起来有些为难。

桑眠眠回头看向贺问，视线在他桌上一顿，瞬间就明白了他的为难来自何处，忙起身小跳两步到他跟前：“你快去吧，我帮你批改作业。”

贺问眼神复杂地盯着桑眠眠，桑眠眠见他没有反应，笑着抬起头打趣：“怎么啦，贺问同学，你是觉得即便有标准答案作为参考，我也批改不好作业吗？”

一如既往的笑容，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明明无比厌烦桑眠眠这笑容的贺问，此刻却有些理不清头绪。

“谢谢。”

沉默许久，贺问才别扭吐出两字，然后快步往外走，连头都没有回。

桑眠眠并未注意他的异常，只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作业上。

一旁的周蓓蓓啧啧笑着凑过来：“这可是整个系的作业，当初葛老师让你帮忙批改，你可是千推万推，怎么今天这么好心帮助同学？”

桑眠眠并没有流露出周蓓蓓意料之中的害羞，而是大咧咧一笑：“帮助同学，人人有责！”

周蓓蓓见她这滑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刮她鼻子，切了一声，然后歪着脑袋趴在桌上：“那我在这陪着你。”

“谢谢蓓蓓，mua！”

桑眠眠嘴上说着亲热的话，却连半个余光都没投过去，只顾着盯着眼下的作业疯狂批改。

周蓓蓓见她时不时点开手机屏幕的样子，疑惑追问：“眠眠，你为什么每次下课都很着急的样子，跟脚上踩了风火轮似的，嗖的一下就蹿出去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桑眠眠听到这话，手中的笔略微一顿，干干一笑，打算就这么敷衍过去。

周蓓蓓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坦白吧，眠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朋友了？所以每天这么迫不及待回家。”

桑眠眠噗嗤一声笑出来，无奈摊手：“我哪来的男朋友？”

“如果你没有男朋友，那你为什么这些天上课也很心不在焉，我总觉得你在盼下课的时间，盼离开学校的时间，外面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吸引你？”

周蓓蓓右手撑着下巴，觉得眼前这个乖萌小姑娘的心思可真是太难猜了。

桑眠眠一言不发地继续批改作业，这让周蓓蓓很是抓狂，一把摁住她批改作业的手，抓心挠肝地追问。

“告诉我吧眠眠！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如果把我当朋友就告诉我吧，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被车……”

桑眠眠听出周蓓蓓要发毒誓，吓得连忙阻止她：“蓓蓓！别乱发誓，我告诉你就是了。”

周蓓蓓当即坐得笔直，一脸期待地盯着她。

桑眠眠微微叹了口气，小声说：“因为我……实在是……太饿了！”

周蓓蓓没想到桑眠眠居然捉弄自己，当即咬着牙去挠她痒痒，桑眠眠只得一边大笑一边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蓓蓓蓓蓓，我还要改作业呢。”

“说周蓓蓓是桑眠眠最好的朋友，我就放过你。”周蓓蓓扬起下巴，威胁她。

桑眠眠乖巧顺从地重复着：“周蓓蓓是桑眠眠最好最好的朋友！”

“这还差不多。”

桑眠眠见周蓓蓓不再捣乱，忙加快速度批改作业，改到差不多的时候，桑眠眠又频频回头张望教室外是否有贺问的身影。

“蓓蓓，你能不能帮我在教室里等一会贺问，我还有点事，不能等他回来了。”

周蓓蓓闻言气得双手叉腰，扭过头去：“哼，你又不告诉我你的秘密，我才不帮你呢。”

桑眠眠改完最后一张作业，动作利索地收起笔，嘿嘿笑着贴到她身旁：“好蓓蓓，求求你了，全世界最好最好的蓓蓓，求求你了。”

周蓓蓓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过卷子：“行了，趁我没后悔之前赶紧走吧。”

“谢谢蓓蓓，mua！”

桑眠眠狠狠亲了她一口，不等周蓓蓓回礼告别，逃也似地奔出了教室，举着手说了半个bye的周蓓蓓气上心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约莫又等了半个小时，贺问终于回来了。

“守了半天，可算回来了，这些作业你自己送到办公室去哈，我可不帮你。”

周蓓蓓说着起身往外走，不巧衣角卡在了椅子把手里，当即用力去扯衣服，她一边扯一边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蠢眠眠，奔眠眠，傻眠眠，坏眠眠……”

撕拉——

衣服在她的大力之下终于被扯破，周蓓蓓心情不悦地撇了一直盯着自己的贺问一眼：“干嘛，觉得我说得不对，想要为眠眠打抱不平？”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贴切。”

贺问的回答并没有让周蓓蓓满意，甚至让她更为恼火：“贺问，你可真没有心，我能说眠眠不好，你能说吗？她可是牺牲了无比重要的时间来帮你改作业，你竟然还想着嘲讽她，在我这……”

贺问抓住重点打断周蓓蓓的话：“无比重要的时间？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周蓓蓓闻言耸耸肩膀：“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完这话，周蓓蓓转身就走，徒留下贺问一个人默默思索——

这几个月来，桑眠眠的确有些神秘，每天五点下课，人却将近十一点才回家，早上更是不见人影，周六周日甚至直接消失48小时。

更离谱的是，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频频发生着接连半个月没有见到彼此的状况。

贺问自认挫败桑眠眠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当下咬了咬牙，决定开启第二轮计划——观察桑眠眠计划。

“只有足够接近你，了解你，我才能打败你，驱赶你，撕碎你。”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贺问果然看到桑眠眠嗖的一下冲了出去，他当即收拾东西，往前疾奔追赶桑眠眠的脚步。

桑眠眠跑得很快，很专心，根本没有注意身后有没有人尾随，她只希望自己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赶上校门口那辆五点零三分到站的公交车。

幸好，赶上了。

呼——

桑眠眠上车后，只觉眼冒金星，看人都有些模糊了，只能靠着扶手大口大口喘气。

贺问就站在她的身后，用后背挡住不断涌上来的人。

“洪金桥站已抵达，请乘客们有序下车。”

公交车发出提示声的同时，昏昏欲睡的桑眠眠条件反射，瞬间挺直脊背，转身下车。

她见眼前有个高大的男生挡住去路，忙开口：“不好意思，可以让一下吗？”

贺问一边往旁边让出位置，一边在心里措词找个什么样的解释更为妥当，没想到桑眠眠完全没有看到他，只顾着火急火燎地跳下公交车。

贺问深呼一口气，心中暗暗窃喜——好险，差点被她发现。

等到公交车门即将关上，贺问忙冲司机喊了一声：“等一下，还有人要下车。”

贺问下车后，顾目四盼，却没有找到桑眠眠的身影。

他这才将注意力从人群移到周遭的环境上，这是当地比较出名的风情夜宵街，不少当地人在这通宵达旦。

因为店铺和店铺紧紧相连的原因，老板们为了争取生意可谓费劲了心思，有在店铺门口表演杂耍的，有在店铺门口唱歌的，还有雇人穿着玩偶服在门口跳舞的，总之是花样百出。

贺问心里有些意外——

原来桑眠眠喜欢这种地方，我还真是小瞧了她。

这会人还不算多，贺问便开始顺着长街往里走，一家一家地用眼神扫射过去。

拐角处忽然传来非常有节奏感的音律，将这条街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朝那边投去视线，脚步也随之移动。

贺问也不例外，直到将头伸出拐角处，他才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一只大白熊玩偶正随着音乐声摆动四肢。

贺问之所以用摆动四肢来形容，是因为这大白熊实在是笨，完全跟不上音乐节奏，如果不是故意为之，绝对是个十足的音痴。

果不其然，就连一旁的几个小孩子都看出来了，发出吱吱嘎嘎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只熊好笨啊，你们看他的四肢各跳各的，好滑稽啊哈哈哈哈。”

“他是不是故意的呀！真的太搞笑了！”

“你们说他和隔壁的小黑如果打起来，谁更厉害？”

“那肯定是大白熊吧，大白熊这么大一只，小黑矮矮小小的……”

“让他们打一架不就知道了，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小黑！”

几分钟后，男孩牵着一只骄傲的黑猫玩偶朝这边大摇大摆走来。

先前那几个小孩见状，激动地直拍手：“打起来打起来！”

黑猫玩偶看起来格外的嚣张，他伸手拍拍大白熊玩偶的脑袋，仗着灵动的脚一下溜到大白熊玩偶身后。

大白熊玩偶因为玩偶服太过臃肿，鞋子也不便，只能笨拙地缓缓转身，还没转过去，黑猫玩偶又是一掌拍在他脑袋上。

大白熊见躲避不开，索性用大胖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单脚跺地，摇头晃脑地卖起萌来，俨然一副求饶的姿态。

周围的人被他这动作萌到，顿时发出欢乐的笑声。

“哈哈哈这熊还挺可爱，好想摸摸它的大脑袋。”

“是啊，真可爱，我都想去这家奶茶店买杯奶茶喝喝了。”

男孩见这架打不起来，顿时急得跳脚：“小黑打他！小黑快打他！”

黑猫玩偶摆摆手，表示离场，却在下一秒，忽然转身，狠狠冲向大白熊玩偶。

贺问见状下意识笑了一声，心中暗想——

这力度，怕是要人仰马翻，看来这赚的都是血汗钱啊。

果不其然，在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大白熊玩偶被撞翻在地，转了一圈后，玩偶头套直接滚出去几米……

滚到了贺问的脚边。

贺问顺着玩偶头像抬眼看向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怎、怎么会是桑眠眠？！

眼看桑眠眠双手双脚使劲扑棱着，却像只背朝大地无法翻身的王八，贺问抬脚就要冲过去，不想奶茶店里冲出来几个工作人员，抢先去扶桑眠眠了。

贺问回过神来，忙躲进人群，努力掩藏自己的身影。

奶茶店的工作人员捡起玩偶脑袋，一边拍着脑袋上的泥土，一边为桑眠眠打抱不平：“干什么呢，没看见小姑娘嘴都白了吗？这玩偶脑袋很重的好不好？玩什么都该有个度吧！”

眼见气氛不对，桑眠眠忙向前一步，用大肥手叉住圆润的熊腰，带着奶声奶气的长调，用最嚣张的态度开口：“怕！了！吧！不！敢！来！了！吧！略略略！再来就打你哦！”

黑猫玩偶显然是个识趣的人，抓住台阶马上下。

他用手拍拍自己的心口，一副怕得不行的模样，然后一边鞠躬一边往后退，一副彻底认怂的模样，惹得周围人哄笑不已。

音乐声继续，桑眠眠戴上玩偶脑袋，开始蹦蹦跳跳。

这样欢快的场景里，贺问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周遭一切的声音都逐渐变得飘渺，他竟然很是心疼玩偶里的桑眠眠。

想到这里，贺问狠狠闭上眼，努力挣脱自己这荒唐的想法，转身疾步走出这风情夜宵街。

而在回家的每一个步伐里，贺问想到的都是桑眠眠。

她为什么要在那里兼职打零工，是因为缺钱吗？

她每天都要穿着那么沉重的玩偶服跳到半夜吗？

所以这几个月她的成绩被我赶超，是有这方面的影响吗？

不是说学霸吗，很爱学习吗，为了赚钱连学习都顾不上了？这到底是多缺钱？

她要这些钱做什么？

贺问想着这些问题，直到走到家门口，伸手触碰冰凉的把手，才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我是在关心她吗？我是不是疯了？她的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话虽这么说着，回到家中的贺问，却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做木雕练习了。

一刀下去，木头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戳穿，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只怕这刀也要戳穿手指了。

贺问愤愤将刀丢在桌上，双手环胸，满脸郁闷地靠在沙发上。

七点了。

八点了。

九点了。

十点了。

十一点了。

怎么还不回来？

贺问有些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又时不时跑到大门前，贴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哒哒哒——

脚步声清晰地从外面传来的同时，贺问当即冲回自己房间，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悄悄观察。

桑眠眠看上去已经是头重脚轻了，她踉踉跄跄走到沙发前，沉吟一声便瘫坐了下去。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颜看上去是那样的疲惫，仿佛连深呼吸都是一种辛苦。

然而桑眠眠也只不过休息了两分钟，很快又站了起来，疾步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最后回到她的小房间，结束这一天。

贺问禁不住暗暗想——

即便这么辛苦，也要去打零工吗？

到底，是为了什么？